孙传庭连忙点头,拿起那管毛笔,在两张单子的被处罚者一栏写了个化名。
写完之后,他又像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这位差爷,不知这签发者,处罚者,被处罚者,都是些什么讲究?”
那巡街使看了他一眼,“你打听这个作甚?”
“初来乍到,从没见过这等事物,一时难免困惑,便想弄明白些。”
巡街使见他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说话也客气。
便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手指点在签发者那一栏上,
“这个签发者,是县衙派到俺们巡街司的书吏,他们专门负责写罚单,每张单子都他签名盖章,不然不生效。
下面这个,是俺们巡街使签名的地方,谁开罚单谁签名,回头出了岔子就找谁。”
随后,他的手指移到最下面那一栏,
“这就是你了,也是你签名的地方。”
说罢,巡街使顿了顿,将其中一张罚单拿走,
“这单子一式两份,那份你留着,这份俺们带回衙门,每天下值了交回去,少一张都落不到好。
要是哪个巡街使开出的罚单跟收上来的银子对不上,那可是要追责的。”
将这些话听罢,孙传庭将自己的那份罚单折好,收进袖子里,随后拱了拱手,
“原来如此,多谢差爷为在下解惑。”
“行了,交钱吧,五十文,然后把地上那坨粪便收拾了。”
乔元柱本来还安静看着,听到这话登时急了,
“罚钱就算了,我等还收拾这地上的粪便?”
“你们的骡子,它屙的粪便你们不收拾谁收拾?”
“可我们……”
乔元柱还想再说,却被孙传庭给拦住,“按差爷说做,先给钱,然后收拾。”
闻言,乔元柱只把嘴里的话咽回去,从褡包里掏出五十个铜板递给对方。
随后看着地上的粪便开始踌躇,不知该拿这些腌臜物怎么办。
那巡街使刚把钱点清,抬头见他一脸难色不由笑了,
“是不是不晓怎么收拾?”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灰布做口袋,递过去,
“俺这有两个粪兜,是俺家婆娘自己做的,就算你二百文罢。
你把这两个粪兜绑到骡子屁股后面,省你们回头再挨罚。”
另一个巡街使则从怀里摸出个竹制的小铲子,
“俺这有把铲子,是俺自己做的,就算你一百文吧。你正好拿铲子给这坨粪便铲了,装进粪兜里。”
乔元柱本就憋着气,一听这话又急了,
“二百文?你这破口袋哪里值二百文,寻常麻布也不过几文钱一尺,你这袋子才多大?
还有你这铲子,不过一节破竹子做,也敢要一百文?”
那巡街使也不恼,只是反问道,
“你就说买不买吧?不买也可以,只要你们能保证这两头畜生接下来不拉。
要是再拉,一泡五十文,两泡就是一百文,然后这坨粪便,你还用手收拾,你自己琢磨吧。”
“.……”
乔元柱语塞,一张脸涨的通红。
“三百文就三百文,买了。”
孙传庭开口,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
“何况这位差爷刚才给咱们解释了不少,就当是酬谢了。”
乔元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从褡包里数出三百文来,不情不愿的递过去。
那两名巡街使收了钱,将两个粪兜和铲子递给他,又盯着他们将粪便收拾干净了,这才转身离开。
孙传庭立在街边,目送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轻声自语道,“当真是好手段。”
乔元柱刚收拾完地上的粪便,又在几个随从的帮衬下,把布口袋绑在两个骡子的屁股后头。
听到这话,当即接言了,
“恩师说的是啊,可不是好手段?卖了两个破口袋,外加一把破铲子,就收了三百文。
那俩遭瘟的巡街使少说能赚二百五十文,还有那罚款的五十文,我看也进他们腰包。”
“我说的好手段可不是这些,那卖给咱们的东西且不论,便说这罚钱的一手。”
孙传庭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门生,
“你没听那巡街使说吗?签单的书吏是一拨人,开单的巡街使是另一拨人,而那书吏是县衙派去的。
这便说明双方互不统属,各有监管。
一张单子两份存根,每天对账,数目对不上便追责。
这法子,说穿了不过四个字,分权制衡,有这等规矩卡着,这钱断然进不了他们的腰包。”
乔元柱听了他这一通剖析,脑子里渐渐转过弯来。
孙传庭接着道,“再如你方才所言,这不像官府,倒像是商贾。
那你可曾想过,商人做生意,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明码标价。
这样的罚钱百姓反倒不怕,因为他们知道罚多少,怎么罚,因为什么罚。
反倒是在那些不罚钱的地方,衙役下乡,敲骨吸髓,百姓连告状的门槛都摸不着。”
“.……”
乔元柱默然无语。
他回想起自己家乡那些衙役下乡催科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