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琳前往医院。
医院里惨叫不断,满目疮痍。
她沉默地往前走,一路来到老巡警伊索的病床前。
有件事……
她一直没搞明白。
坐在老巡警伊索床前,卡罗琳问:
“昨晚特使署命令全镇有战斗力的人集合,结果最后来的,除了桑德斯手下的巡警,一共只有不到五十个工坊护卫,我原以为你们不来了,后来发生了什么?”
老巡警伊索看向窗外,轻声道:
“特使大人,昨晚那种情况……什么特使的命令,对我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大家心里想的都是赶紧回家抱抱老婆孩子,死也死在一块儿。”
卡罗琳皱眉:“那为什么又改主意了?”
老伊索笑了,道:“海伦那丫头……平时见人都低着头,去买个面包都能红了脸,当她站在木箱上演讲的时候,我知道,要是今晚我再缩在家里喝酒,这辈子哪怕活下来,也算不得一个男人了……”
卡罗琳怔了一下。
旁边床位上的酒馆老板老杰克已经断了两只手。
他满脸泪水,道:
“大人,奥利弗家的马修少爷平时总爱显摆,虽然自己不喝酒,但总爱买给家里的纺纱工人喝,他可真是我的大客户……听说我的大客户在石桥上被打成筛子了,我是个生意人,我不得跟他们拼命啊?谁都不许伤我老板啊……”
另一人又说道:“还有黎默少爷,黎默少爷是我们镇上的百年一遇的天才,他才十六岁,前途无量,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码头上。”
“对,他们都是咱们镇上自己的孩子,咱们蒙德尔镇的爷们儿,就是护短。”
卡罗琳听着这些话,心中的不满渐渐消失。
你不能奢求人们在末日降临的一开始就拥有那么高的觉悟。
王都的特使署,理不清小镇的人情。
卡罗琳明白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她起身道:“医药费和抚恤金,市政厅会全额拨付,感谢你们昨夜的支援,好好养伤。”
走出病房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她忽然觉得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很刺眼。
把昨夜黑暗中的代价,一寸一寸照得清清楚楚。
走了两步,
见韦恩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他身后是停尸房。
韦恩红肿着眼睛,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特使大人。”
“马修在里面?”卡罗琳问。
韦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卡罗琳吐出一口气,拍了拍韦恩的肩膀后推门而入。
停尸房里……盖着十几张白布。
其中一张白布的旁边围着不少人。
卡罗琳上前,打过招呼后,拉开白布看了一眼。
马修的上半身黑红一片,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弹孔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衣服布料被子弹直接打进了肉里,挑都挑不干净。
一名老工头双手捧着马修身上的遗物,递到卡罗琳面前道:
“特使大人,这是从我们少爷的内衬口袋里摸出来的……除了这块被打扁的银怀表,就只有这一张纸。”
草稿纸早已被鲜血浸透,黑红一片,摸上去硬邦邦的,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卡罗琳凑到窗边,借着阳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印记。
纸张上半部分乱七八糟全是算式:
【9x9x9=729,10x10x10=1000,729+1000=1729。】
【1x1x1=1,12x12x12=1728,1+1728=1729。】
草稿纸最下方一行字,写得超用力:
【1729的特殊性,终于被本少爷发现了!哈哈哈哈!它是能用两种不同方式写成两个立方数之和的最小数字!先藏拙,千万不能露馅……等到下礼拜算术课,找到合适的时机,当众亮出来,狠狠的打韦恩那个臭小子的脸!看他还敢不敢笑话老子算术不开窍!】
卡罗琳沉默无言。
透过这张草稿纸,仿佛能看见马修趴在自家的书桌上,满头大汗地从1一路试算到1729,最后兴奋得在纸上写下这行字时的模样。
他原本盘算着下礼拜在教室里出个大风头。
可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十七岁的这个清晨……
马修的父亲老奥利弗就站在马修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