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顶层,“醒神寺”的和室内。
橘政宗跪在书案后,悬腕提笔,蘸满浓墨的狼毫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书写着。
笔锋稳健有力,最后一笔更是如折戟沉沙,最终墨迹渐渐勾勒出一个“静”字。
他搁下笔端详了一会儿,对自己的墨迹颇为满意。
这是他这些年来写的最多的字,也是他教给源稚生的第一课。
遇事不决,静气为先。
当年在那个偏远的山村里找到源稚生和他弟弟时,比起他那个文静的弟弟,这孩子的眼中就满是戾气,像是一只野兽。
是他一点点教会了源稚生,如何控制内心的情绪,如何在混乱中保持理智。
眼下,源稚生就跪坐在一旁,低眉垂眼。
他知道老爹的规矩,从他被领养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变过。
在老爹动笔时不能说话。
直到宣纸上的墨迹逐渐干透,源稚生才缓缓抬起头。
这时橘政宗神色温和地替他倒了杯茶,热气升腾间,老人开口了:“你现在这副样子,让我想起了在山中第一次见你时的模样,你也是这么坐着,但眼中却像酝酿着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源稚生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
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看起来慈祥了不少:“一转眼,个子比我都高了。”
自从长大后,两人已经很少有这种温情的时候,源稚生不知为何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刚要开口,却被橘政宗抬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其实这本该是我的责任,我活够了,而你还年轻。”
这话虽然说得语重心长,但他料定源稚生会拒绝,因为自己确实没那个本事。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源稚生拒绝道:“您是大家主,蛇岐八家的大局只有您能统领,况且……”
他没有将后边的话说出口。面对神明,大家主也不过是个凡人,并不能改变什么。
橘政宗的脊背似乎更佝偻了,他像一个有心无力的老父亲,无奈地说道:“你长大了,稚生,既然心意已决,老爹就不拦你了。”
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但是老爹有些不解,你为什么劝卡塞尔本部的专员回去?之前我们不是商量过,要借他们之手来清理‘神葬所’吗?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了主意?”
源稚生沉默了,和室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想起在歌舞伎厅的那个夜晚,林远不仅夹住了射向他的子弹,后来更是替他解决了一场,可能影响整个蛇岐八家的危机。
大概也就是那时候,他在心里将林远当成了朋友。虽然两人满打满算相识不过数日。
但男人的友谊,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因此,他不想将朋友拖下水,日本分部享受着白王血脉带来的天赋,就应该背负起这样的宿命,这不是林远的战争。
“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解决这一切,不是吗?”源稚生终于开口。
“能够封印神明的只有‘天照’和‘月读’,这是我的宿命,我不需要别人来替我背负这一切。”
橘政宗双手拢在袖中,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年轻人:“所以即便是牺牲你自己和绘梨衣,也在所不惜是吗?”
源稚生迎上老人的目光,说出了他今晚真正的来意:“老爹,虽然史料上是‘天照’和‘月读’两位先祖合力封印了八岐大蛇,但这一次可能有所不同,神明才刚刚复苏,或许还很虚弱,我想一个人去试试……”
老人眼中闪出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光芒,顺着他的话问道:“只有你一人的话,有几成把握?”
源稚生摇摇头,没有给出任何数字,而是说:“老爹,你不是教过我吗?人生在世,永远都是如临深渊,我会全力以赴的。”
他顿了顿,有些请求地说道:“如果我没能回来,请让绘梨衣过上她想过的日子。也许可以考虑让她跟林远离开日本,她和林远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
这是他不愿让林远卷入这件事的第二个原因,如果自己牺牲,他绝不放心将绘梨衣继续留在家族中当一件兵器。
那丫头的寿命本就所剩无几,在短暂的余生中,他只希望妹妹可以走出源氏重工,去过普通女孩该有的快乐日子。
将她托付给林远,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他相信林远可以做到。
橘政宗望着眼前决意赴死的养子,终究没有再劝。
他起身走到墙边,从刀架上取下一把长刀,郑重地递到源稚生手里:“这是源氏的‘童子切安钢’,它应该在源家人手里。”
源稚生跪直身子,双手接过这柄传承千年的名刀,感受着刀身处传来的轻微震动,像是做好了即将面对战斗的准备。
橘政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活着回来,这是命令,回来以后你想去哪儿都行。”
源稚生的脑海中想起了法国的天体海滩,想到了那个藏在心底的荒唐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