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落月童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落寞。“你……是不是要走了?”
计缘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份不舍。
他笑了笑,重新盘膝坐回石上。
“不走。”
“好不容易交到个朋友,哪能说走就走?”
白雾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紧接着,落月童子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真的吗!你不走啦?”
“真的。”
计缘含笑道:“在下在这荒岛上待了半年,早就待习惯了,左右修行也不差这几日,再陪落月道友多聊一阵也无妨。”
白雾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扑腾着翅膀。
过了好一会儿,落月童子的声音才重新响起,“那你可别嫌我话多!”
计缘笑而不语。
之后的日子,计缘依旧每日打坐修炼,参悟《点滴归海》和《剑九》。
不同的是,现在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白雾中会飘来落月童子那清脆的声音。
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好奇。
她问计缘,荒古大陆是什么模样,极渊大陆又是什么模样,海那边的蛮神大陆是不是真的到处都是部落和巫术。
她还问计缘,海上有没有长着翅膀的鱼,有没有会唱歌的海妖,有没有比岛屿还要庞大的巨兽。计缘便一一给她讲。
他讲荒古大陆的七大仙宗,讲荒古大陆和蛮神大陆的战火,讲无尽海上那些千奇百怪的妖兽。落月童子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而在这日复一日的交谈中,计缘也渐渐了解了落月童子的事情。
她原本只是一头普通的二阶仙鹤,在无尽海上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是星辰散人捡到了她。
那一年星辰散人途经她栖息的海岛,看到这只浑身是伤的小小白鹤便随手将她带了回去。
从那以后,她便一直跟在星辰散人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道长给我取了名字,教我修行,还帮我开了灵智。”
落月童子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依恋,“我从二阶到三阶,从三阶到四阶,都是道长一路护着我过来的,这落星岛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没去过。”
计缘听完,沉默了一息。
“落月道友就没想过出去看看?”
“想过呀。”
落月童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怅然,“可是道长说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的,我一个四阶仙鹤,出去了指不定就被谁抓去炖汤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故作轻松,但计缘听得出来,她心里其实是向往外面的。
只是她更相信星辰散人的话。
如此过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中,计缘的《点滴归海》又有了几分精进。
虽然还远未达到吞海大巫那种出神入化的地步,但施展起来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容易迷失方向了。而《剑九》的推演,也有了一些眉目。
虽然距离真正破境还有一段路要走,但至少前方的迷雾已经不再那么浓重。
这一日清晨,计缘照常盘坐在石上,正准备开始一天的修炼。
白雾中忽然传来了落月童子的声音。
“我知道修行对你很重要。”
计缘睁开眼,望向白雾的方向,没有接话。
“你迟早要走的。”
落月童子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了往日那股雀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缘从未听过的认真,“你能在这陪我三个月,我已经很开心了,真的,特别特别开心。”
她顿了一下,“你快去寻找你需要的仙资吧,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了。”
计缘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道绵延无际的白雾屏障,目光仿佛穿过了浓雾,看到了落月岛上那只小小的仙鹤。“好。”
他点了点头,郑重说道:“等我拿到了这些仙资,便回来看你。”
白雾那边安静了一息。
随即落月童子再度雀跃道:“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计缘站起身,朝白雾方向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踏上虚空。
焚天舟从储物袋中飞出,赤红色的舟身在灰白的海雾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落在舟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白雾屏障,然后催动飞舟,朝武神大陆的方向破空而去。飞舟拖曳着赤红的尾焰,不多时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半年后。
武神大陆西海岸。
在计缘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星星点点的渔船。
那些渔船造型粗犷,船身以厚重的黑铁木拚接而成,船头竖着高高的桅杆,桅杆顶端挂着各式各样的兽骨旗帜。
计缘从海面下浮出,收了《点滴归海》的水遁,脚踏虚空朝海岸方向望去。
他的视野尽头,出现了一座城池。
那城池和他见过的任何一座法修城池都截然不同。
城墙并不高,只有七八丈的模样,但墙体极为厚重,通体以灰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巨石与巨石之间没有任何砂浆黏合的痕迹,像是硬生生将一块块数万斤重的石头挤压在一起的。
城墙上没有符文,没有阵法,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迹。
但城墙上有人。
计缘凝目望去,只见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守城士卒,个个身高丈许,膀大腰圆。
他们穿着厚重的黑铁甲胄,肩上扛着门板大小的巨斧或是长柄战锤,走起路来甲胄铿锵作响。黄昏城。
计缘从海图中确认了这座城池的名字。
这是武神大陆西海岸最大的一座港口城池,也是他从落星岛方向过来的第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