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可辅做事向来不拖。
在知道可以入股黄田商社之后,他思考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有了决断。
十六日一早,他就把两位分别叫倪可诚、倪可思的远房族人唤来,秘密交代一番后,交给了他们一千宝钞。
二倪换了身寻常商贾的袍子,带了两名护院,从竹屿后门出去,沿着月湖东岸的步道往南走,不一会儿便到了灵桥门。
此门是庆元罗城东侧的城门之一,门外就是三江口港区。
六月正是海船进出最密的时候,码头上堆放着从各地运来的货,有处州青瓷、衢州白瓷,有奉化蚕丝,有从日本回来的纸扇、倭刀、铜片和硫磺,有从高丽输来的白纸、毛皮、清漆和松子,更有从更南边来的香料、犀角、玳瑁、宝石、沙金等物。
船工们扛着货包在踏板上来来回回,嘴里喊着号子,许是因为日头毒,汗淌得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十分辛苦。
二倪没往码头去,而是拐进了城门内侧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尽是低矮的铺面,卖的东西很有特色:草席、绳索、桐油、清漆、铁钉、烛台、麻布等——很显然,都是船上常用的零碎物事。
倪可思的老熟人肖掌柜就在这里开店,以前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走十几锭的货,如今门板只开了半扇,人蹲在门槛上剥毛豆,见了倪家兄弟,站起来拍了拍手。
“两位官人。”肖掌柜拱了拱手,神色有些讪讪的。端午那会,他从倪家货栈买了一批高丽漆,钱到现在还欠着。
倪可思没提欠账的事,进门看了看货架,问道:“肖员外,你这些桐油、麻绳、铁钉之类,是拿什么进的货?”
“还能拿什么?铜钱呗。”肖掌柜一听就叹气,道:“人家不收钞,只认铜钱和碎银子。我这小本买卖,哪攒得下那么多铜钱?上个月进桐油,还是拿十匹绸缎换的。那个杭州来的商贾罗里吧嗦,一会嫌我绸缎太轻薄,一会又说丝有瑕疵,最后给他让了不少才满意。”
“宝钞用不了吗?”倪可思明知故问。
肖掌柜一听,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半晌无言。
倪可诚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肖掌柜的肩膀,以示安慰。
老肖也不容易,若不是被变钞坑了一下,不至于混得这么艰难,连货款都欠着。
曾几何时,肖掌柜也是船具行当有名有姓的商贾,在戏楼和人斗气时,亦曾一掷千金。但他运气太差,手头积存了太多中统钞,忽然有一天就不值钱了。
原本一百锭可买下的货物,对方直接要他付一千锭,气得他不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