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下的空气几乎不会流动,可它压在人的身上,沉甸甸的,像有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胸口,喘个气儿都费劲。
在这里活动,头顶的土层里永远嵌着树根,粗的像手臂,细的像头发,从泥土里钻出来,又钻回去,盘成一张网。
网的缝隙里偶尔漏下一滴水,滴答,滴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滚地龙蹲在庙门口,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抖了抖,帽檐上的泥土被抖掉了,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也没管。
只是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压到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往上一翻,看着头顶那张树根织成的网,又收回来,看着面前这座庙。
庙不大,三间宽,进深两间,青砖灰瓦,瓦片上长满了青苔,青苔干了,发黑,像一块一块的疮疤。
门楣上方的石匾被泥糊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织”字,笔画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浅浅的几道凹痕。
门口立着两尊石像,不是寻常寺庙门口那种怒目圆睁的护法金刚,是仙女,云髻高挽,裙带飘飞,手里托着花篮,篮子里装着看不见的花。
左边的仙女脸被削掉了一半,只剩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在看着前方,看着那条被封死的路。
右边的仙女手臂断了,断口处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像一根被人摸了很多年的拐杖。
两扇庙门半开着,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来的模样,自然是一片漆黑,比这地底下七丈的黑暗更浓、更稠、更让人不敢往里看。
门上缠着铁链,手腕粗,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扣得死死的。铁链从左边门环绕到右边门环,从右边门环绕到门楣上的铜钉,又从铜钉绕回左边门环,绕了好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