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芳麾下这些将士大都是南方人,入闽士卒以广西、湘南、湖北大别山出来的山民脚夫居多,谁家房前屋后没种过三五丛茶树?
可那都是自家摘了炒炒,留着待客喝的,多的挑到集上换几个油盐钱,正经力气都花在粮食作物上了。似这等规模、这等专业,把茶当稻谷一样种的茶叶种植,他们还是头一回亲眼目睹。
李开芳骑在马上,望着层层叠叠的茶山,也觉新奇。
无多时,转过一道山嘴,眼前豁然开朗。星村到了。
九曲溪在这里拐出几道弯,冲积出一片片凸岸。
武夷群山之间,难得有这样一片河谷平地,为较大的聚落和茶市提供了立足之地。
星村就建在溪岸边,一条小溪穿星村而过,把村子分成两半,几座石桥木桥横跨溪上,把两另街市连在一起。
人还未进村,焙茶的炭香、松烟香,混着茶本身清苦回甘的气息,顺着风一阵一阵飘过来,浓而不腻,醒神得很。
进了镇子,景象愈发叫人目不暇接。
溪面上,竹筏往来如梭。
数十根大毛竹并排扎成的筏子,翘着筏头,载着茶箱茶篓,由赤膊的排工一篙一篙地撑向村内的码头。码头边,青石台阶一级一级伸进水里,有抱着木盆的当地妇人在阶边捣洗衣物。
茶箱在岸上码得小山一般,箱面上墨笔刷着各色字号。
征崇安县的部队已先于李开芳一步抵达了星村,早对星村各个会馆的茶商下达片茶不许入福州的禁令。毕竟他们愿意接受宁邵地区清廷官员的投降,挥师入闽北,为的就是茶叶。
李开芳知道广东那边的部队对阵英夷打得也并不轻松,目下他所知道的伤亡情况是伤亡将士已逾千,尤其是水师,伤亡更是惨不忍睹。
只是他是江西战区的副司令,对广东那边战局也无能为力。
眼下控制闽北茶叶流入福州,让英夷购置不到足数的闽地红茶,以此打击到英夷,在他看来是他为数不多能支援到罗大纲以及广东前线将士的事情了。
虽说北王说的那些英夷嗜茶如嗜福寿膏,一日难离茶,若国内茶叶价格暴涨,舆情汹涌,英夷难以在中国久战等论断他不了解英夷,听得也不甚明了。
但他还是照着北王的意思入闽北了,毕竟北王至今还没有出现过误判,相信北王总归不会出现什么岔子李开芳勒马立于星村之外的半山腰上,星村的景象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星村说是村,常住人口早在康熙年间便已逾万。
每年四月至七月的茶季,商贾、匠作、雇工等仰赖茶叶为生的流动人口高达十余万,茶叶交易本金高达三百余万两。
与其说是村,倒不如说是一个市镇,一个藏在武夷山腹地的茶叶市镇。
星村论性质,和汉口镇、景德镇、佛山镇等市镇没有本质差别,只是武夷山区交通不便,知名度远不如这些天下名镇那么高。
再者,附近的地形也限制了星村的进一步扩张,一两万常住人口,茶季十几万的流动人口,已经是这里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