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角炮上的北殿将士们看到那艘庞大、不可一世的英国皇家海军一等蒸汽木壳炮舰缓缓瘫痪在伶仃洋海面上,舰体中部浓烟和火光冲天而起,像一根黑色柱子直插云霄,无不为之欢呼雀跃,感到无比振奋。他们成功地重创了一艘悬挂白船旗的英国皇家海军军舰!
尽管只是重创,尼姆罗德号尚未沉没,不过尼姆罗德号已经失去了动力,并且仍在沙角炮岸防炮的射程之内,击沉尼姆罗德号只是时间问题。
沙角炮上的其他炮位也纷纷将火力集中到了尼姆罗德号身上。
一枚接一枚的炮弹呼啸着朝那艘瘫痪的军舰砸去,有的落在近处激起了水柱,有的则直接命中船体,在船壳上凿出一个个骇人的窟窿。
尼姆罗德号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座漂浮在伶仃洋上的活棺材。
一发三十二磅实心弹从九号炮位射出,砸在尼姆罗德号舰首的锚链孔附近,将铁锚的链环砸断,半截铁链哗啦啦地滑入海中,溅起一片水花。
达尔格伦炮射出的一发爆破弹击中了舰体中后部的军官住舱区,在船壳上炸开了一个两尺见方的窟窿,舱室内的木质家具被炸得粉碎,碎木片从破口中飞溅而出,落在附近的海面上漂浮着。
又有一发实心弹贴着水面飞来,从右舷炮甲板原先被炸开的豁口中钻了进去,在炮甲板内弹跳翻滚。这枚实心弹先是砸烂了一门已经报废的三十二磅长炮的炮架,然后弹起来撞穿了对面左舷的船壳,炮弹带着木屑和铁件碎片飞入了海中。
炮弹弹跳的路径上,三名正在拖拽受伤同袍的英军水兵被撞得血肉模糊,一人的小腿被炮弹齐膝削断,断口处白骨森森,鲜血如注。
另一人被炮弹擦过后脑,头骨碎裂,当场毙命。
第三个人的运气好得多,只是被炮弹带起的木屑划伤了手臂,但也被飞溅的碎木片扎得浑身是血。甲板上,伤兵的呻吟声、火焰燃烧的劈啪声、蒸汽从断裂管道中喷出的嘶嘶声,以及不时落下的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交混在一处,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景。
罗德里克少校的脸已经被熏得乌黑,额头上的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鲜血和烟灰混在一起,在他的脸上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泥垢。他的左眼被额头淌下来的血糊得睁不开,暂且只能用右眼观察着甲板上的情况。罗德里克看到了舰体中部的浓烟和火光越来越猛烈,看到了损管队被火势逼得节节后退,看到了后甲板的临时救护站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兵们。
随着尼姆罗德号被越来越多的炮弹命中,随着火势越来越难以控制,恐惧和绝望正在每个水兵的心底重新滋生蔓延,即便是老兵也难以免俗。
而更让罗德里克绝望的是远处沙角炮上那些不断闪烁的炮口焰和腾起的销烟。每一次闪光过后,就是一阵炮弹的呼啸声接踵而至。
敌人的火力不仅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密集,越来越精准。
显然,沙角炮上的中国人正在集中火力试图将这艘失去动力的军舰彻底送入海底。
罗德里克放下望远镜,望着舰桥下方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二十岁出头、几个月前还在孟买、加尔各答、马德拉斯的酒馆里喝酒吹牛嫖娼的水兵,正仰着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期待罗德里克做出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决定。
“全体弃船!”
眼见事不可为,罗德里克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弃舰的决定。
作为光荣的帝国皇家海军舰长,罗德里克已经做好了与尼姆罗德号共存亡的准备。
毕竟一位在军舰沉没后幸存或被俘的舰长,即便军事法庭判他无罪,后续也将饱受同僚、公众的持续质疑,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就会因此蒙上阴影。
在尼姆罗德号坚守到最后一刻,于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尼姆罗德号幸存的水兵,罗德里克希望他们能够活着,不必为一艘已经注定沉没的军舰陪葬。舰桥上幸存的英国皇家海军官兵听到命令后呆愣愣地仰望着他们的舰长。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中国人的炮火把我们所有人都轰成碎片么?!”罗德里克猛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我说弃船!放下救生艇,按照弃船操典有序撤离!伤员优先,然后是水兵,军官和士官最后撤离!”“舰长!”航海长还想说什么,罗德里克一眼瞪了过去,罗德里克凌厉的目光让航海长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执行命令!”罗德里克厉声道。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弃船的命令通过传声筒和传令兵的奔跑传遍了尼姆罗德号每一个尚在正常运转的角落。
甲板上,军士长们的哨声和吼叫声暂时压过了嘈杂的炮火声和火焰燃烧声。
训练有素的皇家海军水兵们尽管心中充满了恐惧,但纪律和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们按照弃船操典的规定行动了起来。
船左舷和船尾的救生艇被七手八脚地放了下来,缆绳穿过滑轮的嘎吱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