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说道:“工厂?可是四川也有机器局,也有缫丝厂和制糖厂,张参政在四川推行的产业革新,不是也招募了许多做工的人吗?我们在四川的乡学和合作社,不也涵盖了这些做工的农户吗?”
何心隐摇头说道:“四川的缫丝厂和制糖厂,需要的人手不多,技术含量也不高。”
“按照苏子霖的理论,这些都属于轻工业。”
“轻工业的规模普遍不大,技术性也不强。”
“缫丝厂的女工,多半是农家妇女,她们在厂里做工,下了工还要回家种地、养蚕。”
“制糖厂的工人,也多是农闲时的短工。”
“他们并没有真正脱离土地,最多就是半农半工,只要土地还在,他们就不是纯粹的工人。”
两个弟子也点头。
四川的工业,确实规模都不大。
何心隐顿了顿,指着报纸上关于汉阳兵工厂的规划。
何心隐说道:“但汉阳兵工厂不一样。那是造后膛步枪、造特种钢、造无烟火药的地方。”
“一期就要招募一千名工人,加上配套的钢铁厂、机械厂、化工厂,未来会有几千甚至上万人聚集在汉阳。”
“这些人不再种地,他们靠出卖力气和时间换取银元,这种大机器生产,会彻底切断他们与土地的联系,这就是真正的工人。”
冯野说道:“那不就是城里的苦力和匠户吗?京师和南直隶多的是,也没见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何心隐耐心说道:“匠户是依附于官府和行会的,苦力是分散在码头和街头的。”
“但大机器生产下的工人,是成百上千人集中在一个厂子里。你们还记得湖广保路运动中,那几千聚集在武昌城外的铁路工人吗?”
林远说道:“邸报上说,他们冲击了衙门,打跑了衙役,逼得朝廷不得不派海瑞带着巡警去弹压。”
何心隐说道:“这就是工人的力量。几千个身强力壮、每天在一起干苦力的汉子,一旦因为工钱和生存聚集起来,就能冲散官府的衙役,能让一省巡抚束手无策。”
“以海瑞的威望,尚且需要用真金白银和改址的方案平息了骚乱。”
“一旦未来工厂停工、物价上涨,或者遇到新的剥削,工人依然会闹事。工人的力量已经展现出来了。”
“还有当年江南的工人罢工,也逼得官府让步。”
何心隐走到院子中央,目光盯着远处的江水。
何心隐说道:“按照苏子霖的说法,随着蒸汽机和机床的推广,大明的生产力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生产力,这是苏子霖提出来的新词,指人们改造自然,使之适应人的需要的物质力量。”
“苏子霖的理论中,生产力是沟通天理和人理的桥梁。”
两名弟子立刻竖起耳朵。
苏泽的实学,其根本在于天理人理之说。
天地运行的规律,不以人类意志为转移,这就是天理。
而人心向背,各种政治经济制度,这些都是随人心变化的,就是人理。
何心隐说道:
“生产力,是人类利用自身改造自然,也就是利用天理来改造的力量,是天理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