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幽州大雪。
北伐的诏命与雪花齐落。
萧弈反复思虑,终是点了符彦卿为北面行营都部署,总领北伐诸军事。
诏出之日,李重进到行宫求见。
经御史台、大理寺勘实罪状,李重进已被罢免了卢龙军节度使之职,念他旧日勋劳,授了左骁卫上将军,奉朝请,命他随驾南归,留京闲居。
傍晚,萧弈才搁下手中奏折,宣见。
“臣李重进,叩见陛下。”
没了节度使的符节印绶,李重进像被抽去了脊骨,显得颇为颓废,垂头丧气。
心怀怨怼,为官大忌。
“起来说话。”
李重进却没起来,伏在地上,闷声闷气,道:“诸般罪名,臣认。”
“怎么?”萧弈气笑,道:“你还能抵赖?”
“大丈夫立身,敢作敢当,臣非推诿避罪之人。”李重进擡头,道:“可有一桩,臣不服。”“说。”
“北伐主帅为何是符魏王?”
萧弈反问道:“不然呢?”
李重进喉头滚动,像是心一横,道:“臣知陛下防的是甚,防臣心向五郎,盼着外甥得储位,此事臣无话可说。可符魏王呢?不也是向着四郎,四郎是他的亲外孙。”
声音愈大,渐至掷地有声。
“一样是骨肉至亲,一样是私心,为何陛下忍受得符家,可到了臣这就成了罪状?”
“说完了?”
“没有!”
看来李重进是真豁出去了,站起身,道:“陛下防的还不仅仅是臣,更是五郎身上的郭氏血脉!”他黑脸上显出激动之色,甚至想指向萧弈,手臂颤抖了两下,最终却是垂下。
面对如此忤逆之言,萧弈心中没有动怒,相识近二十年,他知李重进性情。
可手掌却猛地拍向御案,“啪”地重响。
“休跟朕混淆是非。”
“臣不敢,然符家子与四郎驰猎,天下皆知。怎到了五郎便要避嫌?”
“朕几曾拦你与五郎的舅甥之情了?事到如今,你还不知反省,私开邸店、走私船货、蓄亡命之徒,重重重罪,朕便是将你当反贼杀了,亦无不可。”
李重进道:“臣不信符彦卿就干净!”
看来,这才是他真实的想法。
五代风气,深入骨髓,谁都不相信旁人轻易能改了。
“七十年拥立旧习,符彦卿五朝宿将,他只会做得比臣更过分!”李重进言之凿凿,道:“不过是陛下未察觉而已。”
“井底之蛙,朕不妨告诉你,时代变了。”
萧弈没说旁的,从御案上的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卷黄绫封皮的奏折,径直甩在了李重进面前。那是他北巡经过邺都所得,天雄军的户籍、军册、府库簿目,以及符彦卿请辞节度印绶、归洛阳养老的奏折。
李重进捧起看了,脸色变幻。
“他……”
“他比你看得明白。”萧弈道:“符魏王虽老,却不像你一身洗不掉的藩镇劣习。他知大势所趋,御驾还未到幽州,他已将兵权交到了朕面前,既未问北伐用不用他,也没拿兵权讲价。”
顿了顿,萧弈反问了一句。
“你呢?”
符彦卿是主动还节,李重进是先争帅、后谈归政。
半晌。
李重进低下头,道:“臣不如符彦卿精明,无话可说。”
“朕却有话说。”
萧弈脸上浮起几分失望之色,语气却平和,道:“筹备北伐,你有大功。然朕不用你为帅,不是因为你讲条件,而是在你心里,始终没有大虞朝,装着的,从头到尾还是周。符彦卿再老,那也是大虞的将,你却至今还是后周旧臣,你盼五郎为储,不是盼大虞后继有人,是盼着周太祖的外孙坐回龙椅,了结你的心事。”
“臣没有!”
“若没有,你为何瞒着朕?为何不能像符彦卿堂堂正正去争?”
“因为……因为朝野就是防着五郎。”
“放屁。”
萧弈会骂粗,终究还是视李重进为旧人。
话都说到这里了,也没什么好再解释的。
末了,李重进声音沙哑,问道:“陛下,可是放弃五郎了?”
“何出此言?”
“王师北伐,二郎在幕府,四郎领骑兵,七郎勾当漕运,唯独五郎没有差事,陛下放任他游历,是因臣牵连他了?”
李重进说着,对天赌誓,道:“臣敢拿性命担保,五郎并不知情!”
萧弈不答。
他起身,走到殿门处,望着高远的冬日天空。
储位迁延至今,他比谁考虑得都多。他看重萧桐心性,可几十年后的事,他如何知晓?
眼下哪知如何立储才叫稳妥。
“陛下?”
“你只需知道,哪怕有朝一日,天下的担子真落到五郎身上……他也是大虞的储君,不是后周的继承者李重进一怔。
他眼中的惶恐渐渐释去,黝黑的脸重新透出几分生气。
“陛下圣明,臣知罪。”
“一起喝杯酒吧。”
“啊?”
李重进再次怔了怔。
转到偏殿。
萧弈只留了李重进,挥手摒退左右。
这杯酒,既是做给别的藩镇武将看的,也算是叙旧。
“坐,今日不论君臣,只喝酒。”
“谢陛下。”
“北伐用的还是你的战略,借的还是你的先期筹备,这杯酒,是朕没忘了你的功劳。”
“臣担不起。”
李重进初时还客气,几壶热酒下肚,黑脸泛起酡红,那股重臣的沉稳就散了。
喝到第六盏,他把酒杯往案上一墩,开口就有些大舌头。
“陛下说臣心里没有大虞,臣委屈。”
“是吗?”
“世道变得太快了啊,陛下登基以来,是太平了、繁华了,可十多年间翻天覆地,规矩全变了,臣从小在军中的章程和人情往来忽然一下就他娘的全不作数了,藩镇不许回图,军将不许置牙兵,州县的财赋归朝廷,连节帅府上的用度都要做账,臣越来越像一个……多余的人。”
李重进显然醉了,转过头来,竟带了哭腔。
“陛下,归根到底,你不就是嫌臣这样的藩镇武夫碍眼吗?!”
“并非如此,朕难道没用符彦卿?”
“他个老东西……”
李重进想开口,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七旬老儿尚能跟上世道,臣却……真不知该怎么办了!臣吐一句实话,我怀念前朝,因为这大虞朝它不需要我这等粗人,是它不需要我!还是大周好!”
“你醉了。”
“没有!我酒量好得很,陛下你看,我还能喝。”
又是几盏酒下肚。
又是一番牢骚。
说到后来,李重进涕流满面。
像是一个置身迷雾的人,始终找不到方向,终于崩溃了。
“十多年,大虞朝弃了我……”
萧弈没动怒,反而心中生出几分体谅。
这十余年间,从五代乱世到太平之世,更迭之剧烈,连他也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