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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五代之终

他没有称“陛下”,语气与从前一般无二。

萧弈听着,心头涌起一种久违的、平等的亲近。

“来找你的,早听说你从西域回来了,为何躲着不现身?”

“倒也不是不现身。”郭信朗笑,摆了摆手,坦然道:“我先是绕到太原,后又去了幽州,算着阿爷的祭辰赶回来的。”

“也不来信说一声。”

“想着你如今当了皇帝,日理万机,我一个闲云野鹤,贸然上门,委实不知该如何与你相处,万一闹出点不愉快,反坏了交情。”

“过命的交情,岂是能轻易就坏了的?”

“那谁知道。”郭信道:“天子之尊一举一动,牵扯的都是天下利弊,与其让俗事、规矩磨了旧情,不如藏在心里。”

萧弈听得出来,郭信依旧看重当年情分,宁可不见,也不愿它沾了世俗。

“放心,今日我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就只当你我还在当年。”

郭信上下打量他,忽然又笑了,摇头道:“那也和当年不同了。”

“何处不同?”

“你终究是成了我的妹夫。”

随着这一句玩笑话,气氛轻快了下来。

彼此相处,郭信毫不拘束,萧弈也完全抛掉了帝王身份。

出了嵩陵,翻身上马,萧弈莫名觉得洒脱了许多,仿佛回到了信马由缰的少年时。

郭信扯缰,道:“追上五娘的车驾?我看看外甥。”

“不急,再去个地方。”

“好。”

郭信也不问去哪,并辔而驰,喋喋不休。

“我与你说,我在西域好生自在……”

“稍等。”

路过庆陵,萧弈勒住缰绳。

他取了行囊里的酒和贡品,登山祭奠了一番。

郭信立在后方,低声道:“没想到,你竟会亲自来拜兄长。”

“应该的。”

一杯酒倾洒在陵前,萧弈默默又斟了一杯自饮,像是在陪郭荣对酌。

他今日之所以来,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情绪。

近来,他莫名会想起过去那些人,郭威、郭荣、冯道、王朴,还有赵匡胤。

或许是他也老了,开始学会了缅怀。

或许是那些年的乱世里,看着这些人拚命拨乱反正,就像是天塌了有人在前面撑着,而如今没有了。他站在了最高位置撑着。

孤独也罢,辛苦也罢,说这些没甚意思,恐连郭信都不能理解。

唯有躺在这座陵寝下的郭荣能懂。

想到这里,萧弈将手中酒杯在石头上轻轻一磕,仰头,一饮而尽。

这杯,他敬郭荣。

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他沿着他的路走了下去。

不是他萧弈更有能耐,而是气运使然罢了,总结了前人经验。

他心底里始终知道,是因郭威、郭荣这些人终结了五代乱世,开创了好的世道,千百年后,才有了他。“敬阿兄。”

郭信也洒了一杯酒,道:“阿兄素来俭朴,想必在位那些年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酒很快渗入黄土,大地依旧无声无息。

风卷枯叶,吹动古柏,簌簌作响。

“走吧。”

“走,回城吃些东西。”

再回开封,已是傍晚。

路上,郭信才与萧桐讲了几句西域风情,就被郭馨勒令,再也不许接近外甥。

“你不知,西域小娘子眼睛像星星一样漂亮,皮肤白得像雪……”

“走开。”

“走就走。”

郭信也没个正形,向萧桐挤了挤眼,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娘亲不许你我来往,舅舅这便走了。”

因此,入了城,郭信便带着萧弈脱离队伍,拐进开封街巷。

不知不觉,逛到了城南一带。

郭信环顾四看。

“找什么?”

“涅槃兜。”郭信道:“当年逃难,我们就是在这附近吃到了逃离开封前的第一顿热乎饭,前两年我还梦到了,惦记着回来吃上一口。”

话虽如此,二十余年过去,开封繁华远胜往昔。

商铺林立,楼檐相接,那四根枣木杆搭起的麻布棚子早已寻不到半点踪迹。

良久,郭信勒马四顾,怅然若失。

“旧地重游,竟是吃不到从前的味道了。”

“开封最不缺的就是好吃的,再寻一家便是。”

两人牵着马,沿街走了十余步,前头一家食铺门脸干净,幌子高挑,进出的食客络绎不绝。进去落座,郭信也不看菜单,只道:“捡你们招牌的,只管上菜。”

说罢,看向萧弈,嘿嘿笑道:“你有的是钱,对吧?那句话怎么说的?富有四海。”

“你也不穷。”

“呸,做酒水生意,赔了个精光。”

“不应该,一本万利的买卖。”

“就是说。”郭信道:“我比你还纳闷。”

“莫不是自己喝光了?”

“哈哈。”

不多时,蒸笼端上,热气腾腾。

打开一看,郭信轻呼道:“咦?涅槃兜。”

“客官,小店这是正宗的开封灌汤包。”

“起个新名,想卖得贵些不成?”

郭信笑骂一句,提起筷子,夹起一只,就着边沿咬开口子吸汤汁,眼睛一亮。

“太平年景,果然连吃食都讲究了。这涅槃兜,块头比当年大了不少,汤也更鲜。”

萧弈听了“灌汤包”三字,却是想到一事。

转头望去,果见堂中悬着一块乌木招牌。

鎏金大字,写的正是“柴氏灌汤包”。

怪不得。

“怎么?”郭信问道:“不合你胃囗?”

“是宜哥儿的产业。”

“嗯?宜哥儿怎么会开食肆?”

“从前逃难之时,我曾把涅槃兜叫作灌汤包,他一直记得此事,前两年还与我说置了几处产业。”“哦。”郭信又夹起一个兜子,道:“当年那段逃难的经历,在他心里分量很重……于我而言,其实也萧弈也伸出筷子,随口道:“于我而言,也是。”

“以前拚命想逃出开封,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郭信说着,看向窗外繁华的开封城,喃喃了一句。

“真好啊。”

“是啊。”

汤汁入口,萧弈吃得很慢,像是品味着这二十余年的风雨。

他还记得那个人命如草的年月,在逃命途中吃上第一口热乎食物的滋味。

转眼再吃这一笼涅盘兜,已置身另一片光景。

铺面里,蒸笼散出热腾腾的雾气,带着人情味。

窗外华灯初上,远处的汴河码头风帆如织,街巷熙熙攘攘,摊贩叫卖,仕女摇扇,孩童笑闹,一幕幕,构成了太平年岁。

回想五代烽烟,兵戈扰攘,不知多少豪强埋骨。

半生流离,千秋伟业,到最后,依旧是市井一笼烟火。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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