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声音放缓了些,问道:“他是你表舅,母族至亲,你为何检举他?”
萧桐垂下了头。
半晌,这孩子才开口。
“阿爷为削除藩镇苦心孤诣,为的是根除天下武夫自重的祸端,孩儿若因私情姑息李节帅,他所图不成倒罢了,万一孩儿真成了储君,那便是危害邦国的大祸。”
“难得你能这么想。”萧弈又问道:“那你检举李重进,心中可有为难?”
“没有。”萧桐犹豫着,低声道:“哪怕没有孩儿检举,阿爷一定也知道,阿爷这趟北巡,除了北伐,更深的考量便是撤了三大藩。孩儿此举,也是在……拉表舅一把。”
萧弈微微一怔。
之后,他不由摇着头笑了笑。
“你竟猜出来了,本可表功,何必说出来?”
“孩儿不敢瞒阿爷。”
“好吧。”
萧桐又道:“天下风气不同了,老一辈武夫的那套行不通的。”
这便是五代乱世之后,新一辈年轻人的想法。
也算是代沟。
“看来,你我父子齐力,根治了藩镇之祸。”
“阿爷早有明断,孩儿不过凑趣罢了。”
萧弈确实早知李重进罪状。
他还知道,李重进做这些并非为了自立,也不是为了谋反,而是希望能把社稷交给郭威的外孙。这算是李重进的念想。
萧弈几番敲打,本指望着李重进主动请罪,辞藩镇之职。
而不是与他交易,要先担任了北伐主帅再请朝奉。
总之,他早有布置,掀不起波澜。
思绪又回到儿子们身上,二郎持重,可惜思虑过甚,不知往后能比他这个当父亲的多活几年;四郎英武、七郎灵秀,奈何英武与灵秀并非帝王最重要的天赋。
清醒、主见,能驾驭臣民而不是反过来被臣民驾驭,这才是他最看重的资质。
“朕上次没问你,为何对储位无意?”
萧桐有些为难,老实应道:“阿爷治下,天下太平,万事都好。孩儿只盼阿爷长命百岁。”“太平?”
萧弈对这两个字有些错愕。
他此生经历过最黑暗的乱世,见惯了刀山血海、人如草芥。
没想到,短短十余年,他的儿子眼里只看得到太平之世。
“天下太平,万事都好……你此前说,想到民间游历,朕当放你去看看。”
“阿爷当真?”
萧桐惊喜,眼里难得有少年的亮光。
“君无戏言。”萧弈道:“一年之期,朕选派些人随你同行。”
“儿臣可以选吗?”
“你说。”
“张禹珪与孩儿是表亲,自小一块长大。还有,内殿直尹继伦、东头供奉官韦洵、副都尉崔翰。”“为何点他们?”
“旁人都踌躇满志,想要北伐建功,孩儿不愿耽误旁人前程。这几人不一样,愿意随孩儿游历。”“也好。”
萧弈看着少年雀跃的脸,心想,岁月还长,许多事不必急在一时。
数日后,秋风过幽州。
北伐之事紧锣密鼓地铺开。
萧桢在中军幕府担了职,以钱粮军机作为历练;萧桓求了许久,如愿亲领了一营骑兵;萧栩进了随军漕运司,勾当粮草转运。
运河上,桨声细碎,却有一只小舟载着几个少年,往人间烟火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