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孝滚在了地上,挪过去伸手摸了一把爱马的脖子,一手的血。
他哭了!伏在马尸上哭了!
然后,李存孝拄着禹王槊,想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了。
此刻,李存孝拄着禹王槊,胸口那个窟窿里的血已经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他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风从汴水上吹来,凉飕飕的,带着股腐朽的味道。
李存孝努力扭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边一片烟尘,什么也看不清,他没能看见阿耶的大旗。
他真希望,阿耶没跟着冲来啊!
阿耶,……
最后,李存孝再次扭头,看着三四百步外那面呼保义旗,看着旗下那个大明皇帝。
然后,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那杆禹王槊就插在泥里,他的手还抓着槊杆。
可人就那么慢慢地滑了下去,头也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再也没有擡起来。
……
呼保义旗下,赵怀安一直看着。
他看着那面十字横木的铁林军旗从飞龙左卫和幽州骑兵的细缝中杀至军前,然后在一阵铳响后,看着那拿着大槊的武士从马上滚下来,拄着槊站起来,又跪下去。
赵怀安看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口气:
“是李存孝。”
旁边的赵六点头:
“也是因果,当年陛下救他一命,如今就死在我们阵前了。”
说着,赵六看着那个犹垂着头,跪在地上的盖世猛将,感叹道:
“只是这样的豪杰,没死在冲阵中,倒死在这几根铁管子上,我莫名有些悲凉不晓得怎么回事。”
赵怀安摇了摇头:
“并不悲凉!”
“一个武人,叫人家专门打了火铳、练了铳骑,摆好了阵等着他来,最后死在火铳底下。”
“这天底下,有几个武人配得上这个待遇?”
“这是武人无上的荣耀。”
赵六没再说话。
这时,那支铳骑派来了个传骑,在大纛前跪下:
“陛下,铳骑三轮已放完,铳管都烫得握不住了,火药还剩一半,不知是否还要继续作战。”
赵怀安摆了摆手:
“不用了,叫他们把铳管里的火药残渣掏干净,就在阵里歇着吧。”
那传骑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跪着的猛将,压低了声音说:
“陛下,那李存孝确实骁勇绝伦。”
“其实他已经中了两铳,一铳在肩上,一铳在胸口,这还冲出去了半里地。”
赵怀安愣了下,点头:
“等打完了,将李存孝好生收殓了。”
“还有他的禹王槊和甲胄,都和他一道埋了。”
“以后啊,再能有这样的豪杰,怕也是难了!”
说完,赵怀安又看了那个跪着的尸体一眼,这才扭过头去,往北边看。
北边,那面李字大旗已经冲过了刘仁恭的军阵,正往这边冲过来。
大旗后头,是黑压压的一片鸦儿军,再往后,北边田野上那一大片烟尘也已经压了过来,烟尘底下,飞虎、白马、突骑的旗帜一面一面地露了出来。
“传令!”
赵怀安的声音不大:
“令郭从云、刘知俊,把李克用给朕围住。”
“这一仗打了一整天了,该结束了。”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北边那面越冲越近的李字大旗,看着大旗后头那片黑压压的鸦儿军,心情复杂:
“李鸦儿还是那个李鸦儿。”
赵怀安低声说了一句,也不晓得是说给赵六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到了这个地步,还是要往朕这边冲。”
赵六在旁边问,要不要叫背嵬上前,把龙纛护得再严实些。
赵怀安摇了摇头:
“不用。”
“他冲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