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李克用几有点凝噎。
那边,一个少年骑着马从身后追了上来。
那是李存勖。
他的兜鍪不晓得什么时候摘了下来,挂在马鞍边上,鬓边的花朵被风吹得歪向一边,脸上全是泪。
李存勖手里还攥着一张弓,那是他兄长李落落的弓,是他方才从泥里捡起来的。
他猛冲到李克用马前,扯着嗓子哭喊:
“阿耶!大兄……大兄他……”
后头的话,他到底没能说下去。
李克用低头看着他。
金面具下,是一片哀伤!
可李克用依旧扭过头,叫来李克勤,叫他点了两百骑,又把李存勖身边那十几个伴当都叫了过来。
“带着亚子,往西走,贴着汴河边那片柳林走,过寒泉,过万胜寨,一路不要停,回太原。”
李存勖愣了一下,随即拚命摇头:
“阿耶!我不走!我要跟着阿耶冲阵!我要给大兄报仇!”
“你大兄的仇,朕已经报了。”
李克用的声音很平:
“沙陀人今日死在这里的,够多了,朱邪家,总得有人活着回去。”
“你给朕记着今日,记着你大兄是怎么死的!”
“记着刘家、高家、元家是怎么反的!”
“也记着你阿耶!”
李存勖张着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克用伸出马鞭,点了点他鬓边那朵野花:
“你大兄叫你把这花摘了,你不摘。”
“如今他不在了,往后,也没人再叫你摘了。”
说完,李克用就把马鞭收了回去,不再看他。
李存勖骑在马上,愣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擡起手,把鬓边那朵野花摘下,丢在了地上。
随后,李存勖从马鞍边摘下兜鍪,戴在了头上,把颔下的系带一圈一圈地扎紧了,又把兄长那张弓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做完这些,他在马上冲着李克用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父亲,保重!”
然后,少年一拨马头,跟着李克勤的两百骑往西边突围。
风在吼,泪在流,可少年一次也没有回头。
……
李克用已经顾不上儿子了,而是将全部心力放在了眼前。
此时,在冲过刘仁恭这一阵后,四千鸦儿骑士还剩下三千出头,而且人人带血,匹匹带汗。
可所有人都聚集在他的大旗下,看着自己!
金面闪耀着落日的余晖,李克用把马槊一举,命令部队再次整阵!
在这最后的冲锋中,他们必须保持更紧密的队形!
李克用不确定此时做的到底有没有用,但哪怕能增加一点点胜率,他都不会放弃!
而在队伍重新整齐时,他把马槊横在鞍前,看向了南边。
那里!
一道黑压压的铁流正加速冲锋!
他们高举着旗枪,马衣上绘着虎豹,对着那面高举的“呼保义”大旗,狂飙突进!
那股十荡十决,不可一世的气概,连他这里都能感受到!
那是存孝,和他的铁林军!
拜托了,存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