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想这样蒙羞地输给赵怀安!
赵大,你是厉害,但我死也要吓死你!
于是,他对车下众将下令:
“鸦儿军全体,跟着朕的大旗,目标赵怀安的龙纛!”
“为了沙陀人的未来,此战我们要么同死,要么斩杀赵怀安,赢得我沙陀人最后的天命!”
在场的沙陀人沉默着,都明白这意味什么,可却没有人动。
这些随李克用征战多年的鸦儿军武士,家眷多在代北,父兄子弟也多在军中。
有人这一日已经死了儿子,有人方才还在向败兵打听亲族的下落,如今听见皇帝这道军令,便晓得已经不必再问了。
一名胡须花白的老军伸手摸了摸胸前,从甲领里扯出一条褪色的佛牌,闭眼念着乡音。
他身旁的年轻武士看见了,也学着低下头,只是嘴唇都已经僵硬了,念得连自己都听不懂。
……
人死后是要入光明界的,这是这些沙陀人自幼便听的故事。
在他们的信念里,人的身躯终究会朽坏,藏在身中的光明却另有归处。
等这一生走完,魂灵离开血肉,便要归向光明界,那里没有寒冷、饥饿与病痛,先死的亲人已经那里享福。
可以说,人生一世就是来受苦的,真正享福还是要到光明界去。
当然,不同部族说法都不同,甚至夹杂了大量佛教的故事,他们也说不上什么经义。
可每逢收殓死难的亲眷,他们总要为亲人洗净身体,穿好衣袍,再把死者生前用惯的物件摆在身边,亲人们跪在旁边祷告,祝福他去享福。
少年时听着,只觉得死亡还远,等自己成了父亲,开始为家中的老人料理丧事,才渐渐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也许有朝一日,他们也能伴随这样的唱赞声,魂上光明界。
此时,当陛下的命令传遍全体鸦儿武士后,北面明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这些人也一遍遍念起这些祷词。
有人举起双手,向着透出烟尘的余晖祈求,有人伏在马颈上低声念叨,亲吻着爱马。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这是最后的时刻!
他们必须无畏!
因为他们是鸦儿军!
……
李克用跳下了御车上,看着这些沉默整备的儿郎。
这些人有才会骑马就跟自己的,有自己才会骑马,就跟随他父亲的。
一名当年侍奉父亲左右的老军,见皇帝还站着,便举起手中的缰绳,唤了一声:
“可汗,马备好了。”
李克用点头,随后对车上的盖寓和张承业说道:
“你们就留在这吧。”
说哇,他就从车栏上取下兜鍪,戴在头上,又把那张金面具扣在了脸上,伸手从牙兵手里接过了马槊。
此时,张承业终于回过神来,扑上去抓住了李克用的胳膊:
“陛下!”
“降了吧!赵大一定不会伤你性命的!”
李克用看着他,脸上的金面具充满神性,眼神是那样的平静。
“张监军,等一仗结束了,你见到赵大,就告诉他。”
“这一仗,朕是输了!”
“但朕不是孬种!”
然后,他轻轻地把张承业的手掰开,翻身上马。
鸦儿军的骑士们看见他上了马,一个个都把马槊举了起来,一面面鸦儿旗在他身前身后竖起来,黑压压的一片。
随后,在数不清的吟唱中,李克用把马槊往南一指,带领四千骑士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既然终究是要去光明界的,那为何不在这人世间留下他们最绚烂的一笔?
鸦儿军,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