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克用扭过头来,冲着车下一道一道地下令:
“吐谷浑承福!”
吐谷浑承福从人堆里挤出来,在车下抱拳应了一声。
“厅直军两千步卒、随驾牙队,再加上洼地西沿那些左军的步卒,都归你管。”
“你把辎车全推出来,推到御车北边列阵!”
“一旦北边的南骑过来,就给朕在车阵内顶住!”
“朕晓得此任艰巨,但朕只需要你们为朕,为大唐,为我沙陀顶住两刻!”
“两刻以后,你们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撤退,朕不怪你!”
吐谷浑承福咬着牙应了。
“再传令高思妫,让他们先行撤下,回到车垒两边,护住两翼。”
“他们要凭借车阵的掩护,遮拦住明军骑兵的渗透和穿插!”
“传令李嗣本、李克宁,让他们将冈下的人都收回来,有一个算一个,到御车南边集合!”
“传令刘仁恭,命他带所部五千出击,先行迎击赵怀安!”
“再传存孝,让他带着铁林军转向南下,不要与赵怀安的骑队纠缠,从敌军右翼插进去,与刘仁恭一左一右,同时夹击赵怀安的大纛!”
“而朕,将带着全部鸦儿武士,跟在你们后面,全速冲锋!”
“此战,我们的目标就是斩杀南朝皇帝赵怀安!”
“……”
“朕不要俘虏!”
随着李克用一声声令下,令骑们一个接一个地领命,随后翻身上马,往四下里奔去。
吐谷浑承福也不耽搁,翻身上马,扯着嗓子叫厅直军的营将们带领部队就地列阵。
御车北边那片辎重营里,几百辆辎车本来一辆挨一辆地停着,车辕卸了,拉车的牛都拴在营边上吃草。
这会厅直军的步卒们怒吼着将大车上的辎重搬下,开始围绕这个列阵。
那边,一千多河东牙队也跟着上来了,这些人都是重步,身上披着两层劄甲,手里提着长柄斧和大棒,走起路来甲叶哗哗地响。
吐谷浑承福把他们摆在了车垒正中,叫站在车垒后,作为全阵的中坚!
而在北面建立阵地时,张承业一直在看着。
他也是从王仙芝乱世就开始出入军旅了,练军折冲非其所能,可眼睛却到底是练出来了。
毕竟常作为唐帝监军的他,其他可以不行,但眼睛不能!
而以他的视野去看,这所谓的车阵基本就是个笑话,没有壕沟和拒马为前后辅助,只吃一排车是完全没有鸟用的。
所以,陛下之所以这么布置,其实未尽之意就很显然了。
这些人都是死士!
叹了口气,张承业再没去看这些人,而是将目光放到了南边那边。
那里是刘仁恭的本阵!
方才御车上的令骑已经飞奔过去了,可刘仁恭的旗帜,还是没有动。
他忍不住看向了李克用。
但李克用只留给他一个宽阔的后背,以及淡淡的一句话:
“再去催一次!”
……
冈下,李嗣本是在捧日军的牌墙底下接到军令的。
此刻李嗣本颇为狼狈,不仅战马丢了,连右肩膀也中了一箭,整条胳膊都垂着,只能左手拄着一柄长柄斧,沉重地粗喘着。
在他的前方,残余的五院军已经没在继续攻击对面了,而是组成了战阵,勉强休息着。
他们打不动了!
当令骑奔过来时,只能隔着距离大喊,可战场嘈杂,李嗣本都没能听清,还是后面人一个一个往上头传,才传到李嗣本这边。
随后他转头看向御军,果然见那边马头攒动,正在大规模调兵。
这下子,李嗣本这才相信,他犹豫半天,这才大骂一声,然后让旗手压旗,示意部队后撤。
可阵前收兵哪里有这么简单?
前面还有大量的武士在和捧日军搅在一处,一旦后面撤了,这些人只有死路一条。
可更可怕的是,对面的捧日军显然也发现了五院军要撤,他们不晓得从什么时候还藏着一支弓弩兵,这个时候用上来了。
随着牌阵的打开,四百具神臂弓对着沙陀武士的背后密集攒射。
那些调头往回跑的五院兵,十个里头倒下去三四个,全部扑在了阵地上。
可在付出这样的损耗下,到底是有两三千的五院兵成功撤了下来。
而李克宁那边的亲骑也差不多如此,他们几乎是割掉了大腿,才将部队从阵地上撤了下来。
等两边一合军,往大纛那边撤退,原先冈下的阵地上,已经不见一面后唐旗帜。
……
葛家冈上,王进举着单筒镜,将冈下沙陀兵的血色撤退看在了眼里。
随后他又将单筒镜转向北方,那边的烟尘已经到了冈北的田野上,烟尘底下,数不清的飞虎、飞豹、白马旗帜一面一面地露出来。
等王进最后看向南方,那边陛下的御军终于赶到,此刻正排着整齐的阵列,缓缓前进。
最后,王进筒镜下,是陛下骑着呆霸王的身影,还是那么雄姿英发。
而也许是看到了铜镜片的反光,陛下竟然对着自己的方向展颜而笑。
王进对着陛下的方向深深下拜,随后再不压制内心的激动,对段忠俭以下诸将道:
“决战之刻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