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皆是明白人,当看事实,而非听宣传。」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紧盯着鲍淮序:「事实是,我大英帝国与法兰西帝国组成的联合远征军,三万余精锐,二十八艘新式战舰,三十余小型舰船,已自香港启航,其锋锐所指,乃是京津!
这支力量,莫说是东南一隅的光复军,便是倾清国举国之兵,又岂能正面抗衡?
他们所谓的逼退」,不过是联军战略目标明确,不欲在次要方向无谓纠缠,以免影响北上大局罢了。
这恰恰说明,联军的决心与实力,无可阻挡!」
他顿了顿,观察着鲍淮序神色的细微变化,继续用充满诱惑力的语调说道:「至于动手————鲍老板,难道你没听说苏南战场的消息吗?
镇江已下,上海外围亦在淮军掌握之中。
哪怕李秀成在苏北取得一定优势。
但湘淮两军,与我大英帝国、法兰西帝国,在维护东亚秩序」、清除不稳定因素」方面,早已有了充分的————默契。」
「默契」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只等联军在北方迫使清廷签下新约,彻底确立游戏规则,届时,湘军、淮军,与我联军兵锋合流,南北对进,剿灭李秀成,扫平石达开,光复东南,不过是弹指之间!
到那时,绍兴,宁波,乃至整个浙江,将迎来真正的朗朗干坤,秩序重建!
鲍老板昔日之盐业、典当、田产,何愁不能物归原主,甚至————更上层楼?」
鲍淮序听得心头狂跳,口干舌燥。
苏南战事不利,李秀成节节败退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
如果真如这陈文轩所言,洋人与曾、李已有勾结,待北方事了,转头合力南下————
那光复军看似稳固的浙东,岂非危如累卵?
他鲍家若此时「弃暗投明」,为「王师」前驱,岂不是立下拥戴之功?
到时恢复祖业,甚至借洋人、官军之势,更进一步,吞并许家等其他势力,也非不可巨大的诱惑,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但他毕竟在商海浮沉多年,谨慎犹存。
他强压激动,嘶声问道:「陈先生所言,固然动听。然则,空口无凭。
我鲍家若要行事,需有实力傍身。
不知贵国————肯售卖多少枪械弹药于我?价钱几何?如何运入?」
陈文轩脸上笑容加深,知道鱼儿已然上钩。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鲍老板是爽快人。军火之事,无需挂怀。
我怡和洋行,与利物浦、伯明罕的军火商素有往来。
最新一批恩菲尔德1853式线膛步枪,以及配套弹药,已有一小部分运抵宁波。
只要鲍老板这边准备停当,一声令下,自有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将货送至绍兴。
价钱嘛,好商量,甚至可以————赊欠部分,待事成之后,以盐利、关税等抵押。
毕竟,我们看重的是长远的合作与东南的稳定」。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不过,起兵易,成事难。
时机、人心、内外呼应,缺一不可。
眼下最关键的,是鲍老板需下定决心,暗中联络绍兴、宁波乃至台州等地,与光复军新政有隙、心怀不满的同道之士。
积蓄力量,等待信号。
一旦北方尘埃落定,联军、湘淮腾出手来,便是尔等高举义旗,里应外合,拨乱反正之时!
届时,我大英帝国领事馆,自会承认尔等为地方合法维持秩序之力量」,并提供必
要之支持。」
这样的对话,在这四月的绍兴,乃至宁波、台州、温州等地,在许多装潢古朴的宅院、生意萧条的店铺、甚至烟花柳巷的隐秘包厢里,悄然上演着。
陈文轩并非孤例。
怡和、宝顺、恒昌、沙逊————多家在华的英国大洋行,乃至一些与英国关系密切的荷兰、葡萄牙商行,都或多或少地参与了这场针对光复军后方的「策反网络」构建。
英国人,这个纵横全球海洋三百年的老牌殖民帝国,其外交与情报手腕,早已炉火纯青。
他们深谙「分而治之」、「以华制华」、「代理战争」的精髓。
对付庞大的清帝国,他们选择以一场「惩戒战争」打服中枢,再扶植地方代理人如曾国藩、李鸿章进行间接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