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阵,章惇收起笑容:“说正事。如今的朝堂,薛向党羽最多,迟早要跟徐相公起冲突。”
滕甫说道:“徐相有伐夏大功在身,谁能斗得倒他?薛向的势力越大,其他宰辅和枢密大臣就更愿向徐相靠拢。薛向如果不严加约束党羽,恐怕会招来所有势力的联手攻讦。”
“也对,”章惇点头道,“薛向势力庞大却又无法真正做主,所有人都会盯上他。下一个被罢免的宰辅,必是薛向无疑!”
滕甫提醒道:“党争百害而无一利,你最好收起来那套。”
章惇笑道:“我明白你的立场。就算是王相公执政时朝堂闹得那么厉害,你都还在劝大家别党争。这种事情,有时候避免不了。但徐相肯定会控制。徐来的态度,在《陈时政疏》就说得清楚。他就八个字:以民为本,实事求是。”
“你知道就好。”滕甫没好气道。
章惇叹息:“你当初多潇洒诙谐啊,怎么离京数年再回来,变得不喜欢开玩笑了?”
滕甫吐槽说:“你被贬出去几年试试。”
章惇又问:“你在地方上,遇到过苏子瞻吗?自从我支持变法之后,他就跟我断绝往来。我这几年多次写信,他一封信都不愿回。”
章惇和苏轼是同科进士,因为性格都豪爽不羁,在新科进士期集期间,就已经成为至交好友。
两人的关系,在变法时出现裂痕。
另一个时空,苏轼因乌台诗案被下狱。已经多年不往来的章惇,不惜得罪同党也要援救苏轼。
章惇当时还质问王珪:“难道你要灭苏轼满门吗?”又鄙夷王珪说:“舒亶的口水你也吃?”
此事之后,苏轼与章惇才恢复通信。
但当章惇拜相以后,两人再次决裂。章惇亲自下令把苏轼一贬再贬,甚至不允许苏轼住官舍和租民房,想要让苏轼直接曝尸街头!
政治和权力,能让最好的朋友成为死敌。
滕甫说道:“我去年调任淮东,苏子瞻被调往密州。他在路过淮东时,跟我见过一面。我们喝了顿酒,还一起骂你是小人。骂得极为爽利骂完开怀大笑。”
“骂就骂吧,”章惇叹息说,“回想这几年,我自己也觉得以前失心疯了。你知道吗?当时只要能语出惊人,只要能干掉反对者,只要能为朝廷敛财,一个个都升官好快。半年时间,就够别人蹉跎二十年。”
“你就是奔着升官去的。”滕甫鄙夷道。
章惇摇头:“刚开始真是想变法强国。后来发现,自己的主张如果想被采纳,就要比其他变法派更会表现。就像泥潭一样,陷进去便拔不出来。越挣扎陷得越深!”
滕甫沉默不语。
章惇继续说道:“徐行之拜相以后,我一直在做知制诰。他不胡乱贬谪官员,也不胡乱提拔官员。我一下子安定下来,不需要再拼命往前挤,才有精力和闲心开始思考。”
“你想明白什么?”滕甫问道。
章惇摇头苦笑:“觉得自己前几年挺荒唐的。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还是会那么做。好男儿如果不能身居高位,就无法一展自己的抱负。”
滕甫愈发鄙夷:“无可救药。”
章惇任由滕甫唾骂:“以徐相的雄才大略,是肯定要讨伐交趾的,今年已经在往广西调派边将了。征讨交趾我多半无法参与,但以后收复燕云,我却想在枢密院做做事。帮我爬上去如何?”
滕甫愤怒道:“再说这种话,你我便绝交!”
章惇哈哈一笑,提起酒壶说:“喝酒。多年不见,今日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