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立刻便醒悟朱载堉表达的意思。
这一番证明下来,计算过程格外的简单,所以,难点并不在此,而是在于从逻辑学中脱胎的反证法!
简简单单的“既然矛盾,便证明不存在”几个字,是历朝历代的聪明人都无法想象的新天地。
这是新的工具,新的方法。
刘顿开看似只是微微伸手,就轻易摘下了一颗汁水饱满的数学果实,实际上,正是因为他站在逻辑学这座山丘之上,才能如此唾手可得。
“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
朱翊钧亲手将几人扶了起来,报以肃然:“你们的智识与功德远超于我,快快请起。”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这几人一边视他如笨猪,一边又不远万里前来向笨猪请教了。
想通此节,朱翊钧定定看着刘顿开:“所以,刘学者不是已经得证了么?莫非还有疑问? ”
刘顿开闻言,支支吾吾道:“就是因为证了,俺才不知道这一类不可度量之数,应该如何分门别类。”
“俺没有在《九章算术》中找到定义,《几何原本》中也没说到。”
“只好来请教陛下。”
说是请教,其实就是将最后一步的定义权,主动交给了皇帝。
如果是单纯的数学行为,刘顿开作为第一发现人,当然有重新定义的权力,分门别类更是顺理成章。
奈何混迹在朝廷里,得先给皇帝敬酒。
好在,皇帝笨是笨了点,但总归是开道之人,放低些姿态,几人心中也不排斥。
朱翊钧却不接这个话茬,看向朱载堉:“我不是将此事全权交给了皇叔?”
涉及到世界真正的进步,他也没了钓鱼的心思,招了招手,示意几人边走边走说。
朱载堉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陛下,微臣自身难保,哪还能指点他人。”
他半真半假,苦笑着开口:“刘学者有刘学者的疑惑,臣自然也有臣的疑惑。”
为了执行皇帝分门别类的任务,众人在将数字集合化的过程中,遇到许多前所未见的问题。
刘顿开不例外,朱载堉当然也不例外。
若非如此,怎么会一股脑都来找皇帝?
“皇叔天纵奇才,能遇到什么麻烦?”
朱翊钧既是故意撇下请示的刘顿开,也是真心好奇。
朱载堉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陛下,臣发现一个窟窿。”
皇叔哥到底是宗室,说话继承了老朱家爱打哑谜的习惯。
朱翊钧很给面子地追问道:“窟窿?”
有人捧场,朱载堉很是受用,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刘学者的问题,是在将小数对应为分数时发现的,臣遇到问题,则是将分数对应为小数时发现了。”
“就是1/3这个数,将其化为小数后,便可写作0.3的3循环。”
“在一次计算中,臣习惯性地对二者同时进行了乘法计算。”
“臣竟然偶然地发现……”
说着,他用一种惊恐的神色环顾众人。
朱翊钧连忙追问:“偶然发现了什么?”
他已经隐约猜到朱载堉想说什么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是一个窟窿,而不是像刘顿开一样,产生了新的理论。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十分配合皇叔卖的关子,脸上满是期待。
只听朱载堉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骇然道:“0.9的9循环,竟然就等于1!”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什么!
这太令人震惊了!
朱翊钧努力配合着皇叔营造出来的震惊情绪,猛地顿住脚步,猛地用荒唐的眼神看向朱载堉。
嗯,实际上嘛,情绪一般。
因为皇叔并没有发现什么惊人的数学规律,也没有走上正确道路。
恰恰相反,朱载堉的过程,忽视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在实数、极限、无限小数运算尚未严格定义时,直接把0.3的3循环当作可做乘法的“数”,这是未定义运算。
事实上,即便定义了,无论是级数还是数组还是极限等等,都是小数在实数域内的完备定义,直接用小数的实数定义来进行计算,也是一种循环论证。
不过朱翊钧倒也不急,错误,正是完善相对真理的必经之路。
朱翊钧做出一副沉吟许久的模样,等皇叔稍微平复过后,才佯作犹豫道:“皇叔为什么觉得,0.3的3循环,可以直接用作乘法计算?”
朱载堉一愣:“加减乘除,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么?”
朱翊钧叹了一口气。
他交代的任务本身就不是短期内可以完成的任务,遇到一点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就像眼前朱载堉遇到的问题一样,这当然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将“数”分门别类,其实是一个良定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