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闻言也是一滞。
他摇了摇头,给出自己的看法:“不妨收回李春芳的元老府,伐了世宗赠送的乔木,以示惩戒,如何?”
嘉靖四十四年,李春芳入阁后,世庙敕建元老府,并赠乔木数株。
所谓故国乔木,寓圣栖贤,世宗皇帝其实对李春芳有很高的期待——世宗临死前施恩,又是入阁,又是敕建元老府,完全是托孤重臣的标配。
元老府也好,乔木也罢,更多是象征意义,当初是器重的象征,如今作为惩戒的象征,也合情合理。
面上功夫肯定是够了。
朱翊钧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辛弃疾说,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莫过如此了。”
而后他又话锋一转:“面子过得去了,里子还需教训一番。”
若是打人只打脸,外人只见羞辱,反而不觉得多痛。
申时行也有些无奈了:“陛下,李少师起于微末,功勋卓著。”
“陛下不也说,算他将功抵过?何不宽宥一二?”
虽然辈分小些,但他心中其实对李春芳颇为怜惜。
申时行经常在李春芳的为人处世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可以说是感同身受。
他完全理解李春芳为什么这样首鼠两端。
李家祖上是干什么的?流民!
远祖从福建迁居无锡,曾祖破产,又至宝应投亲,而后不堪亲戚凌辱,这才举家迁徙兴化。
曾祖,祖父两辈都以做豆腐、酿醋买卖营生,这是坊间三大最苦职业之一,以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 “流离困苦,茫然无生计”。
直到父亲这一辈,才终于攒下给子嗣读书的家当。
这种“醋蛮子”发家的穷苦人家,出了麒麟儿登阁拜相,得以一跃成为江南有数的世家,以往看不起李家的街坊邻里,士绅郡望,换了副颜色纳头便拜。
李春芳自幼受够了白眼,又享尽了荣华。
他当然忠心耿耿,大明纵有千般不好,单凭流民出身能登堂入室这一条,李春芳也说不出一句坏话。
他当然看重家风,因为他一定很在意外人的风评。
他当然迎合世家,这份“醋蛮子”打下的家业,如此来之不易,怎么敢不珍惜?
皇帝期望李春芳舍家弃业,全心全意推行新政,完全是天方夜谭。
做到如今的程度,真的已经够了。
朱翊钧多少读懂了申时行的意思,但他仍然不依不饶,坚持道:“他有他的难处,朕也有朕的难处。”
李春芳再情有可原,李家的家风再好,都跟他拖新政后腿没关系。
优容一次就够了,想要再度制外开恩?未免有些刻舟求剑了。
申时行还待再劝。
朱翊钧却直接出言打断:“申卿拿不出个章程,就别怪朕自行其是,把李贵妃打入冷宫了。”
噗通!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沉闷的入水声。
赫然李诚铭一时不慎,跌入水中。
好在他精通水性,又立刻爬了起来:“嗨呀,脚滑了,微臣去换身衣裳。”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来按,湿漉漉地朝同行而来的三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如蒙大赦,甩下鱼竿,簇拥着李诚铭换衣裳去了。
申时行看着这几人进了帐篷,又看了一眼远处的王贵人,万分无奈:“陛下何必说这些气话?”
他是看这个皇帝长大的,世宗和穆宗能做出这种事,今上的性子却不像这样无情。
偏偏喜欢说些气话。
朱翊钧闷哼一声,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申时行拿皇帝没办法,只好亮出早先准备好的底线:“臣明白陛下想教训李春芳给天下人看。”
“但若是欺负李贵妃,世人必定说陛下薄情;若是惩戒李少师,坊间便会议论陛下寡义。”
“臣思前想后……”
“禁绝李氏科举十二年,如何?”
十二年是一轮,四届科考,包括乡试和会试。十八岁的举人是天才,三十岁的举人算过气;二十八岁的青年才俊,十二年后,连庶吉士的选拔都没资格参与。
更何况,越老越是思维迟滞。
这个惩处,对于上升期的世家来说,不可谓不重。
但终究比王锡爵提议的抄家,皇帝赌气地欺负后妃更显仁德。
朱翊钧心中再度称赞了一声申时行,确实是个会调和的。
他对申时行这个方案颇为满意,不轻不重,既能杀鸡儆猴,也算得上体面。
唯一好奇的是。
他记得,李春芳的孙子李思诚,之后也是坐到礼部尚书的,还与魏忠贤打过擂台。
如今这一打断,不知道还赶不赶得上趟。
他颜色稍霁,颔首同意道:“那便依申卿的意思罢。”
申时行无语,到底谁的意思?
还不是皇帝心里有意思,逼着他申时行说到满意为止?
“新闻署的事情,申卿接手得怎么样了?”
虽然三四天的时间并不长,但朱翊钧相信天才的实力。
好在申时行也没有辜负皇帝的期待,自信回道:“臣已尽数了然于胸,等再准备准备,便召集士人座谈文艺。”
“周子义已然去过私信,邀请嘉宾了。”
“哦?”朱翊钧来了兴致。
申时行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一份纸条。
上面记着几个人名。
绍兴徐渭、吴门画派孙克弘、东派陆西星、云栖寺莲池大师……等等。
朱翊钧只扫了一眼,便知申时行打算,毫不掩饰赞赏:“其实由王世贞去信更合适。”
周子义号称融会濂洛关闽之学,乃是关中大儒,但毕竟是经学大师,跟戏曲、小说、书画这些文艺关系不大。
可惜当初自己答应王世贞,除了掌管兰台,整理史书外,其他不做强求,所以这厮不肯跟着南巡,也没办法强拽。
他摇了摇头,额外嘱咐了一句:“让周子义再写一封,将浙江巡抚汪道昆请来。”
听到皇帝口中说出这个名字,申时行并不觉得奇怪。
汪道昆在文坛与王世贞齐名,并称“南北两司马”,为“后五子”之首。其主导的白榆社等诗会,汇聚了全国骚客雅士,几乎以“新安诗派”袖领天下。
尤其,这厮更是而今天下的戏曲第一人。
一般来说,申时行是不会漏选此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