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没有网络的年代,什么人见识最广?
答案:跑船的!
于世亭号称沪上船王,年轻发家,全靠一腔匹夫之勇,乘风破浪,搏出于家这份家业!
故而,于世亭自认,自己都算是见多识广了。
可今日,听到奸人远睁着眼睛说瞎话,老于依旧险些绷不住。
好在,他毕竟喝过海水、见过世面的人,仅用一秒钟,他就将脸上惊愕压下,热情招呼林昭远夫妇,享用这座精致的本帮菜席面。
于仲帧这件事,于世亭开宴就主动给出交代。
考虑此老,无论在香江商界,还是沪上商会,地位都是极高。
故而,林昭远与周咏珊,一时摸不清对方所言,究竟真心还是假意,干脆就当陪着老人吃顿便饭。
席间闲谈,于世亭闭口不提,林昭远与于仲帧结仇那十二英亩薄扶林荒地。
甚至,他连三家沪系银行,这次联名举报南粤信托上门开户服务违规违法也不提及。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讲当年,自己在昌兴轮船公司工作的经历,以及后来与人结怨,冒险出海与风浪搏斗的旧事。
虽说于世亭年迈,但他口才极佳。
从太平洋的风浪,到吴淞口的潮信,桩桩件件,娓娓道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桥底下的说书先生,完全没有一丁点沪上大亨该有的架子。
林昭远与周咏珊表面微笑附和,内心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默契不提自家产业,或者与于仲帧在商界上的纷争,避免被对方占着辈分,趁机开口提一些难以推脱的要求。
时间,就在三人默契中度过。
于世亭侃侃而谈,林昭远夫妇静静聆听。
等到吃到宴尾,周咏珊提起包包,取出一个巴掌大、用蓝布包裹起来的长方形物件。
于世亭咦了一声,手持银筷点了点林昭远打趣起来:“我说林小友啊,老夫见你进门双手空空,还以为你打定主意吃我这老头子的大户呢!没想到,你俩居然备有见面手信。”
周咏珊浅浅一笑,将蓝布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露出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
于世亭抬抬玳瑁眼镜,眯眼望去,发现册子封面写着《顺风相送》四个楷体。
于世亭眼神一凝,双手接过,小心翼翼翻了起来。
周咏珊开口解释道:“于老,阿远知道您年轻时候,曾在洋轮公司工作。因此,他寻来这本旧针经,当做礼物送给您赏玩。”
林昭远点了点头:“现如今,西方海图通行。
这类针簿,早已派不上远洋航运导航的作用。
我听说,早些年大船出海,船老大赖以行船的底牌,就是这种针簿。
上面记着针位、更数、以及洋流岛屿礁石险地。
传到现在,也值不了几个钱了,可我想着,拿来给您当个打发时间的玩物,倒也还算合适。”
于世亭笑眯眯翻着册子,连连赞叹:“有心了,有心了!谁说不值钱?
阿远啊,你是不知道,我当年出海跑船,船长握着这本针簿,可是视同身家性命,他至死都不肯轻易借给人誊抄的!
你有心了,真的有心了。”
说话间,于世亭轻轻翻动册子内页,里面有几副用淡墨以及红笔勾勒出来的航海附图。
于世亭用尾指指甲,点着航路附图的小字,缓缓念道:“自吴淞开洋,单卯针,七更,平南澳山。”
念完,他满脸欢喜,对着林昭远说道:“是真货!这几句,就是代代口传手抄下来的活命门道啊。
唉,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知道二十四路罗经针位?
西洋海图确实精准,可这东西,才是我们老一辈跑海人的根!”
说到这里,于世亭小心合上册子,吩咐管家带下去珍藏。
过了一会儿,管家带着两名仆役,用杠子抬着一只杉木箱子进来。
于世亭手持拐杖微笑起身,上前掀开杉木箱盖。
林昭远抬头看去,发现箱内铺有暗红色的绒垫,里面放着两只锡制茶叶罐。
于世亭对着林昭远笑道:“阿远,听人说,你喜欢喝凤凰单丛茶?
这两只云锡点铜茶叶罐,原是潮州方耀总兵的私藏,方家当时一共做了八只。
锡是云南锡,铜是点紫铜。
如今存世还有多少,老夫不知道,反正收到手上有三只,另一只残破了,就不拿出来污了贵客的眼。
唯独这两只完好无损,你等下带回去,正好拿去存茶。”
林昭远闻言大惊,上前捧起一只罐子。
只见罐身素净,没有篆刻繁复的图案,只在罐体肩部,浅浅刻了几枝疏竹。
林昭远五指扣住罐盖,用了旋力把罐口拔开。
这种上等锡罐,做的都是双层子母口,乃是潮阳老匠特殊的工艺。
不懂行的,生硬去拔,会被里面气体负压吸住。
看到林昭远动作娴熟开了盖,于世亭抚掌大笑:“果然是懂茶的大家!
好好好,宝剑赠英雄,今日这两只罐子,终于遇到能够欣赏的主人喽。”
林昭远恋恋不舍放下罐子,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于老,这两只罐子太贵重了。”
于世亭摆了摆手:“今日起,你我两家往来,不提一个钱字。
你送我针经,我回你一份存茶雅物,刚刚合适。”
听到他这样讲,林昭远只能笑纳。
今日见面,双方都颇为满意,算得上宾主尽欢。
林昭远夫妇起身辞别,于世亭手拄黄藤手杖,亲自送到静园门口。
两只古董茶罐,连同那樟木箱子一起,被于家的仆役抬上了宾利后尾箱。
于世亭目送车子远去,才在于管家的搀扶下,拄着手杖转身走回静园。
倒了几枚药丸吃下,这位沪上船王,收起挂了一晚的笑容:“少爷那边,你可有让人盯着?”
于管家微微欠身,小心翼翼回道:“有,于九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