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仲帧书房放着几只行李箱,胡兰带着几名佣人,在帮丈夫收拾衣物行李。
于仲帧手按一幅海图,指尖沿着一处处港口标注挪动,嘴唇微微动着。
于家佣人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就将行李打包妥当。
胡兰支开佣人,端了一杯热茶过来:“仲帧,喝杯茶吧。”
于仲帧叹了一口气,接过妻子递来的茶盏。
揭开盖碗看着茶汤,他突然说道:“阿兰,我不甘心啊!”
胡兰没有接话,满脸心疼看着丈夫。
“阿兰,你说,我这么一走,于家怎么办?”于仲帧将盖碗放在书桌边,扭头看向静园之外:“我跟林昭远交了几次手,一步都没退过。
可如今,父亲他开口要我去压船队,你说,被林昭远知道了,他会不会在背后笑我是个逃兵?”
胡兰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再次递给丈夫:“喝口茶吧,从昨晚到现在,你连口水都没喝呢。”
于仲帧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其实,我跟林昭远之间,胜负都只是表面。
我真正在乎的是,这么做相当于家放弃外围势力,全面退守远洋航运这一条路了。
父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在,还能压住朱良臣那帮人。
他一倒,万一我人在海外,香江这边,留你一个儿媳妇顶着。
沪商的人脉,银行的股权,与本地华商周旋的门路,各大洋行的交情,瞬间化为飞灰。
阿兰,我不是不能退,而是舍不得父亲他打拼十来年的外围势力。
现在白费了,接船队?船队只是退路,是座孤岛啊。”
胡兰想了想,终于开口说道:“仲帧,你说的都对,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你心忧阿爸的身体,急着上位,处处与人争强好胜,才导致阿爸不得不把你紧急调走,让你去压船队。”
于仲帧眉头一皱,有些不满地看着妻子。
这些话,其实于世亭已经跟他说过了。
胡兰毫不畏惧,一向遵从丈夫主见的她,头次没在丈夫目光逼视下退让。
她提起音调,继续说道:“我胡家,在南洋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我从小看过许多华侨家族兴衰和起落。
我父亲生前,他常讲一句话——有开张日,就有倒闭时!
再鼎盛的商号,也有清算散伙的一天。
清朝两百多年,到了改朝换代那一天,说亡也就亡了。
这天下,从来都没有千秋万代的家业。
于家发迹到今天,足足三十年,三十年的富贵呀。
仲帧,你可知道,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妄想的福分。
你去看看,我胡家,林昭远那房妻子的卢家,香江五姓排在第一的何家。
哪家不是起起落落,有兴有衰?
都是靠着后代子辈努力维持,才能撑到今日?
我从来没有听过,谁家的富贵,是靠强攻硬打,一直站在不败之地的。”
见到丈夫面色稍缓,胡兰继续说道:“如今于家不凑巧,两桩事撞到一起。
其一,是阿爸身体不好,已经撑不起香江这盘棋了;
其二,是你迟了十二年才正式出来接班,导致火候差了那么一点。
其实这种时候,最忌讳就是一个‘强’字,你越要揽住全盘家业,越容易独木难支,四处漏风,最终把整个于家都折进去。
现在斩掉外围的枝枝叶叶,守住主干,只是转攻为守,都不是认输!”
说到此处,胡兰握住丈夫手掌:“于家的主干,于家的根,就是阿爸他三十年打拼下来的船队。
船在,航运在,于家根基就在。
外面的地皮,银行的股权,今日割出去,他日未必没有拿回来的日子。
林昭远双手空空,来港不到两年,已有今日风光。
你有船队,还有我胡家在南洋的根基,你的牌比他多太多了。
输一局又能如何?
继续纠缠下去,在香江这个烂牌桌上,把筹码像添油战术一样,一步一步添给对手,真可能会亏得一败涂地呢。”
胡兰话说到这,书房彻底静了下来。
于仲帧缓缓低头,望着捧住自己右手的两只手掌。
皮肤不再光滑,有些粗糙了,毕竟已是老妻了。
他沉默许久,哑着嗓子说道:“阿兰,你说得对,我有些过于执着了。”
胡兰温声道:“没事,现在叫你咽下这口气,肯定很难,那就慢慢吞。
海面的风浪,比商场的风浪更大,也更能磨练人的性子。
等你接下船队,你会明白,阿爸这路棋,不是让你输,而是给你,给于家安排了最稳的一条路。”
胡兰是胡文虎的女儿,自过门这些年里,算是一个非常合格的贤妻良母,她能帮忙料理家务,又能胸怀宽广,容忍于仲帧在外头彩旗飘飘。
可同样,于仲帧在外有了新人,和旧人就少了交心的时间。
渐渐的,于仲帧只当这位正妻,最多帮着安排园内事务,顺便照料老父而已。
今日夫妻详谈一番,他才终于醒悟。
胡家的女儿,哪怕年老色衰,依旧拥有当家主母的底蕴。
刚刚她说出来的话,就不是舒曼、以及他在外面其他几个女子能够想到的。
想到这里,于仲帧将胡兰搂进怀中,低声说道:“我这么一走,静园的事情,就得你扛起来。
外面那些人,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不会给你留下任何手尾。”
这话说出,胡兰眼神一亮,可是很快就将窃喜压下。
她低声说道:“你外面的事情,我一向没有搭理,只是这一次,需要好生处置,勿要生出事端。
该给的补偿,可以给多一点。”
于仲帧轻轻点了点头:“我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