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进门与桑达士周旋到现在,于仲帧已经看清楚了。
这位汇丰大班,道行之深,只在自己之上,不在自己之下。
今日想要空口白牙,就让对方向林昭远以及南粤信托施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正如对方所说,如果不是看在沪系三家商业银行的份上,可能连见自己都不愿意见。
想到此处,于仲帧心里对朱良臣三人越发感到不满。
当初,他的父亲于世亭,离开沪上,南下来港定居。
因为于家的影响力以及财力,都是沪商圈子里的领头羊。
当时,沪上商人南下,个个携带海量的财富,根本不将香江本地的潮籍、广系、乃至本港商人放在眼里。
40年代末到50年代初,因为争排场、比面子和抢生意。
沪商与本地人,明里暗里,斗了不知多少次。
表面上看,公开只有两场沪港商战,实际上,从维多利亚港,到外港航线,不知死了多少条人命。
于世亭有感自己不隐退,可能要被一众沪商元老架起来,与本港各系资本开战。
因此,这十几年来,于家很多谋划,都是选代理人来进行。
比如朱良臣三人,就是于世亭暗里安插在银行业内的棋子。
无奈于仲帧接班时间太迟,导致这些棋子经过多年发展,个个都想自立门户,从而脱离于家的控制。
这也是他走出静园,行事处处狠辣,有些不顾后路的原因。
下面的人,眼瞅于世亭年老体弱,也看衰他于仲帧被禁足十二三年,短时间内无法接班,大家都起异心啦。
现在众人,表面上听从于家号令,暗中却都在数日子,就等于世亭咽气,立即脱离于家,各自圈地为王!
于仲帧做事太急,可不急不行!
去年于世亭突然病倒,入住养和医院三个月。
世人以为于世亭察觉下面要反,故意假病钓鱼,把松竹梅三老按死。
于仲帧却清楚,那场病,不是装的。
父亲身体江河日下,只因他未能掌舵,一直硬撑着罢了。
内心权衡一下利弊,于仲帧看着桑达士,一字一顿说道:“大班,我与三家银行老总的意思,其实与您相同的。
我们也认为,南粤信托以及林董,未必有意留下供给金融犯罪的后门。
可就怕,他家银行基层员工,在揽新任务以及奖励机制催促下,私下瞒着他,违背银行规定,放宽开户尺度。”
一听于仲帧改了话风,不再将矛头死死对准林昭远。
桑达士终于对他露出笑容,于仲帧见状大受鼓舞,继续斟酌措辞:“林董这次,强行扩张储户。
我沪系三家商业银行经过调查,判断风险已经埋下,只是目前尚未爆发。
万一哪天出事,引起储户恐慌,恐怕再次爆发大规模挤提!
大班,如今香江银行业,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实在经受不起风浪。
故而,我们希望,您能够以汇丰大班的身份,出面向银行监理会提出示警。”
桑达士一边听着,一边用食指指尖敲着扶手:“我想知道,你们三家沪系华资银行,可有意效仿南粤信托这套上门开户的模式?
假如说,这套方式形成风潮。
各家华资银行竞相降低开户门槛,以及客户身份资料审核。
那么,确实会有很大的隐患。
至于于先生所说的挤提风暴,我倒是不赞同。
我只担心,一旦演变成为恶性竞争揽储,会导致香江金融安全监管的压力暴涨。”
这话一出,于仲帧秒懂。
他连忙开口说道:“大班所言极是!
如今,我沪系三家华资银行:沪上商业、江南商业和沪宁储蓄,已有储户被南粤信托上门开户服务所吸引。
面对储户的流失,我们三家银行分别召开董事会议,有在研究是否跟进。
至于投诉书,只是一项应对方案而已。
当然!
如果银行监理处,派专员稽查南粤信托,查出对方的新业务,确实合规合法。
那么,我沪系三家华资银行,不仅要向对方学习,还会对此次出于金融安全立场,对其的投诉,做出最真诚的道歉!”
说到这里,于仲帧挺起胸膛:“我本人,身为沪系三家银行推选出来处理此事的代表,到时候需要我登报致歉,我绝对不会推搪。”
桑达士听了,摆了摆手:“于先生,华资银行内部的同业竞争,你何必拉我汇丰入局?
对于本地华资之间的交手,汇丰一向保持中立,从未卷入你们之间的争斗。”
“大班,现在,不仅单纯是华资争夺储户的私斗,而是南粤信托疯狂吸纳底层储户啊!
您别小看,目前只是一些底层民众,被对方推出的上门开户福利吸引。
等到哪天,南粤信托膨胀到储户超过五万户,其他中产、白领,乃至商号,也会选择到他家开户。
那时,汇丰的客户,也有可能遭到分流的。”
于仲帧越说越起劲,他已经摸清桑达士想要听些什么。
第一,吹号角,上刺刀,冲前线,必须是他于仲帧或者三家沪系商业银行;
第二,汇丰的利益不能受损,并且要维持表面上的中立;
第三,怎么斗,都是华资之间的斗争,汇丰坐观成败,不会下场参与。
不得不说,于公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双方交谈不到半个钟头,他已经摸清桑达士的许多想法。
故而,见到桑达士认真在听,于仲帧加重语气:“最关键的,就是此项新业务是否合规?
一旦允许一家商业银行,自行放宽外勤开户的流程以及审核标准。
香江近百家大小银行,个个就会争相效仿,极有可能将尺度放宽到直接填个姓名就能开户的程度。
到时候,销赃洗钱、存款失窃、内部员工与外勤人员勾结,整个金融体系都会乱起来。
真有这么一天……
港府、银行监理处,乃至于两大发钞行汇丰、渣打,势必又要站出来承担这场金融秩序危机的兜底以及压力。”
桑达士闻言,看向于仲帧的眼神温和了许多。
他轻轻拍着掌心,开口笑道:“确实!与其等到风险爆发,汇丰被动下场去救火。
不如提前介入,请银行监理处派人稽查,早早定下新规明确边界,规范此类上门业务。”
于仲帧费了许多口水,终于等到鬼佬这句话。
他当即连连点头:“大班所言极是,这正是于某今日来见你的意图。”
桑达士呵呵一笑,意味深长盯着于仲帧:“于先生,其实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大公无私。
我本人也知道,今日你来找我,你是有私心的。
你与林昭远在薄扶林奶牛牧场外围十二英亩山坡地存有纠纷,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于先生,我需要你清楚一点,汇丰,不是你能用来打击商业对手的武器!”
前面几句还带着笑,可说到最后那句警告,桑达士语气森然,算是下了通牒!
于仲帧丝毫不慌,他没否认,而是坦然点头:“大班所说,大部分是实情!
我与林昭远,确实存在商业争端。
不过今天来见您,我真是一心为公!
他南粤信托推出的这套新业务,其中风控漏洞,是不是客观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