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对着董志成说声失陪,跟着此人在众目睽睽下,走向宴会厅隔壁的独立会客房间。
在林昭远走后,林少潮才将今晚林昭远拉着何子栋做挡箭牌,要对方引荐两位发钞行大班的经过,与董志成讲了一下。
董二听后,连叹林昭远胆大包天。
目前在香江生活的华人,路上见到普通的英国人,人人避之不及,别说桑达士与柯林斯这种顶级权贵了。
偏偏林昭远丝毫不怵,居然主动上前与对方刷脸。
听潮哥的意思,林昭远貌似还与桑达士聊得不错?
董二都被林昭远惊到,更别说郭靖耀,这位郭德盛的侄子,突然有种预感,今晚提着人头马跟上来,会是一个超级正确的选择。
今晚高朋满座,尽是名流权贵。
主厅周围几个包厢,已经有人关上门,在谈论商业机密或者其他合作事宜,门口有半岛酒店安排的外籍侍者把守。
林昭远被人带到最大的那一间,侍应生拧开门,沉默退到一旁。
林昭远迈步走进房间,落地窗前,站着一个年纪大约在五十来岁,身穿深灰色礼服,双鬓发白的英国人。
听得脚步声,柯林斯转身看向林昭远。
他没有桑达士那种外放的热情,只是淡淡一笑:“林先生,多谢你愿拨冗过来一叙。”
“柯林斯大班,承蒙相邀,我就是林昭远。”林昭远与对方握了握手。
侍者托着银盘进来,摆下两杯红酒,躬身关门出去,为两人留下私密的谈话空间。
柯林斯邀请林昭远坐下,表情严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没有太多的客套,他直截了当说道:“林先生,今晚整场晚宴、拍卖以及你与桑达士的两次见面,我都看在眼里了。”
这话一出,那股英伦老牌典型保守派银行家的味道,刺挠一下就上来!
林昭远晃着酒杯,不卑不亢笑道:“柯林斯大班,是在向我炫耀渣打银行的情报网络吗?”
柯林斯缓缓摇头:“不,我只是阐述我知道的事实,并未对你存有要挟或者警告的意图。
你与恒生董事局几人都交好,你若不信,事后问问何善恒就知道。
我不是针对你林昭远,是我,对任何人说话,我都是这个习惯。”
稍微略作解释,柯林斯抬起下巴:“四月上旬,恒生银行这场风暴,你的所作所为,我已从渣打银行内部报告看得清清楚楚。
林先生,我知道你联合了侨信银行,在一众华资银行选择避险自保的时候,通过侨信银行在潮籍银号里面的影响力,挤出三千五百万港币的同业拆借,帮恒生系,争取到与汇丰在谈判桌上周旋的空间。
同时,你的夫人卢雅雯女士,亲自带队远赴伦敦。
在《女性真理报》另外一版副刊《香江风物札记》,撬动威斯敏斯特那边对香江银行业危机的质询。”
林昭远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这种事情,汇丰桑达士查得出来,柯林斯身为渣打大班,同样也瞒不过对方。
没有狡辩,林昭远侧面回答道:“大班过奖,这笔拆借是我们几家华资银行压缩自己流动性红线挤出来的。
风险极高,仅仅只能争取一两天的时间,根本无法逆转大局。
现在,恒生银行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依旧落到汇丰银行的手上,结果没改变,我说得对不?”
柯林斯缓缓点头,旋即轻轻摇头。
他难得露出今晚见面第一个笑容:“林先生不必这么谨慎。
我知道,外界尤其是你们华人,个个把我看成顽固的保守派,凡事都要为伦敦总部马首是瞻,不愿与你们本地华人深度打交道。
其实,这些话不能算是说错。
因为渣打香江本分部,每一笔重大投资,尤其涉及到股权收购,都必须上报伦敦,经董事会审批。
我个人,确实没有桑达士那样的临机决断大权!
这次恒生上门求助,我不能贸然答应出手,正是这个缘故,一旦发生巨额亏损,伦敦方面会直接追究我的个人责任。”
说到此处,柯林斯看向林昭远,话风骤然一转:“不过,保守不等于闭目塞听。
今晚我请你过来聊聊,有几个原因的。
第一,此次恒生危机最凶险的时候,你有胆量,还懂守住边界,没有趁着恒生银行濒临绝境,强行索取对方股权或者地产抵押物资产,只是换点人情与谈判的窗口。
这一点,我本人对你十分欣赏。
我在香江这个城市生活工作十来年了,我很清楚,很多华商但凡抓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都会不顾一切去吞最大的蛋糕。
做银行业的,谁不敢冒险?
可懂得克制贪欲,才是一个银行家必备的品质。”
林昭远被这鬼佬夸了一通,脸上却平静如水:“多谢大班夸奖,我本人倍感荣幸。”
“荣幸吗?不不不,我从你的脸上可看不出来。”柯林斯呵呵一笑,紧接着说道:“渣打和汇丰同为香江发钞行,可格局并不完全一样。
汇丰扎根香江,桑达士拥有极大本地授权,可以放手大举收购本地资产。
而我们渣打在香江,更像是伦敦总部派驻远东的一个机构。
现在汇丰吃下恒生,在香江的华人中小信贷领域,以及本地华人零星存款,将会得到极大的膨胀。
从长远来看,已经挤压渣打在这个城市的经营空间。
而我们,是不可能与汇丰正面抢夺本土的华资市场。
不过,我可以选择靠谱的华资银行作为盟友,大家在银团合作、跨境汇兑上合作。
甚至你的盟友,侨信银行在南洋业务方面强强联合。”
担心林昭远误会自己有阴谋,柯林斯继续说道:“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够理解一点!
香江这个城市发展的越好,对于我们这些不远万里,前来这片土地施展抱负的英国人,只会更有好处。
借助你们本地华人的触觉,弥补我们英资不熟悉华人市井的短板。你的南粤信托,林家的侨信银行,都是很合适的合作对象。”
说到这里,为了增加说服力,柯林斯意味深长说道:“你可以去问问林景堂,侨信银号顺利转成侨信银行,是不是有我的推动和助力?”
这话一落,林昭远顿时想起林家大宅选址,正是英国高管、督府高官聚居的地方。
哦了一声,他对着柯林斯举起酒杯:“今晚与大班见面详谈,不得不说,我之前对大班的刻板印象,得到了重塑。”
柯林斯听完,当场笑了出来:“刻板?哈哈!
林昭远,我甚至还知道,你与沪上大亨于世亭的儿子,在薄扶林奶牛牧场的地皮上存在博弈。
小于先生看出怡和置地有意买那块地,趁着地产危机,报出高价拿到那十二英亩山坡地。
你立即联合你的岳丈,买下出入口的咽喉要地,卡住他的脖子。
话说,今晚你俩在慈善晚宴上,还有一次口头上的交锋,对吧?”
林昭远暗道厉害,这就是渣打大班!
香江四大英资之一的掌舵人,对香江这座城市的掌控力!
只要他想留意某人,就能轻易得到那个人的一举一动。
林昭远没有否认,直接说道:“我答应他,大家可以坐下来谈,可具体能不能谈得拢?那就得看他于老板有没有诚意了。”
柯林斯当即说道:“不!你们华商之间的斗争,我是不会插手的。
我只是满意你恪守上层社交的分寸,没在公开场合与竞争对手撕破脸皮。
你懂得博弈,还不会轻易被情绪裹挟,尤其在体面上,你的做法,很符合我的胃口。”
说完这话,柯林斯继续说道:“当然,我不刻意掩饰我们渣打的局限性。
我还是外人口中的保守派,我不可能像桑达士那样,出手几千万收购整家华资银行。
今晚,我跟你聊了这么多,因为你林昭远已经有足够的本钱,跟我渣打银行谈点合作罢了。”
顿了顿,柯林斯补充多一句:“当然!你林昭远的行为以及分寸,乃至于你昭远集团、南粤信托两家公司的分量,适合我挤出几分钟拉拢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