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些拍品,林昭远夫妇都没出手。
郑裕同拍下了一套清代岭南风格的黄金头面,他是开金铺的,符合他的身份。
至于卢国珍以及林少潮夫妇都没有出手,林昭远私下问潮哥,难道不来意思一下?
林少潮忍着笑,低声回道:“阿远,你刚加入这个圈子,多表现一点是很合理的。
可我已经参加过几次了,等宴会过后,我去登记一下认捐善款就行了。
拍品拍卖这种事情,自然要留给一些有目的人参与。
你想啊,在场,连主宾,加上个人随身带来的女伴,足足两三百号人。
如果人人都来抢拍这些拍品,这场面得乱成什么样子?”
这话说出,林昭远缓缓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时间就在这样一边拍卖一边用餐中度过,待到程序走完,开始统计今晚所有拍卖所得善款。
最后,杜肇坚起身向全场宾客做了一个简短的致辞,感谢各位善长仁翁慷慨解囊。
并且,杜三爷宣布,有意私下捐赠善款,可前往会场书记官那边登记认捐金额,整晚所得善款,全部用在东华三院日常救济之中。
林昭远今晚夫妇各出一次风头,没必要再去认捐善款了。
而林少潮以及卢国珍夫妇起身走去书记官那边,类似于他们这样选择低调做事的,带来的都是大额现钞,提前用信封装好,写好金额和姓名。
书记官接过信封,直接在登记本上填写,查都没查。
这种场面,不会有搞出空头支票,或者报纸塞信封等龌龊小事。
毕竟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闹出笑话,下次也别指望东华三院会发函邀请了。
接下来就是一众宾客自由活动,各自交流的时间。
林昭远想了一下,端起酒杯,朝着汇丰一桌高管走去。
桑达士见到林昭远,他右手端着酒杯,左手在桌面轻敲两下。
原本待在他身侧,汇报工作的一名汇丰高管当即收住话头,起身让开座椅。
林昭远见状,笑容越发灿烂,上前坦然坐下,举杯与这位汇丰大班轻碰了一下:“桑达士先生,你的那套骨瓷,我想送给我的岳丈周爵士。”
桑达士闻言,故意露出一个失望的笑容:“我的上帝呀!林先生,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我以为你过来是想跟我说,那套骨瓷,你当做礼物送给我呢。”
林昭远嘴角一抿,忍住笑容:“桑达士先生,你想岔了,你以为我拍下你的拍品是要拍你的马屁吗?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那套茶具给我岳父喝普洱,挺不错的。”
桑达士闻言嘴角抽了一下,见过当面说瞎话的,可也没见过林昭远说得这么离谱的。
英式骨瓷拿来冲普洱?
这话说出去,说的人不在乎,听的人可以忍,落到周锡禹那个普洱老玩家的耳中,老周恐怕得气得喷血,这是何等奇葩的品味啊!
知道眼前这年轻人,与其他同龄人不一样,面对自己这位汇丰大班,完全没有一点怯场。
桑达士收起笑容,缓缓说道:“林先生,我们来说正事吧。
这次恒生危机,那笔同业拆借,我听说,是你自己决定,承担巨大风险,联合侨信银行,抽出头寸支援恒生的?
如果是,那你的魄力,我十分的佩服。”
林昭远再一次举杯:“大班过奖,我只是不希望,看见恒生银行几代华人积累下的基业,在一次恐慌挤提中被廉价处置掉。
我筹出那笔同业拆借,充其量,只是帮他们争取一点谈判的时间。
真正终结这场危机,既离不开汇丰作为发钞行对恒生银行的信用背书,也有赖于恒生系一众前辈顶住压力的结果。”
桑达士听后,不置可否,他慢慢摇动着手中的香槟杯:“林先生急人危难,年纪轻轻,堪称一代侠商。
可我听说,在我们双方谈判期间,伦敦有一份《女性真理报》的副刊,带来了威斯敏斯特方面的质询压力?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原本给恒生的报价,对比最后实质交易的条件,我方让步,是林先生与尊夫人在伦敦发力的缘故,对与不对?”
外国人谈事,就是这等坦诚,完全没有回避外部舆论带来的影响,甚至直接当着林昭远这个幕后黑手,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
林昭远缓缓点头:“大班此言没错,不过,无论是我林某人是否在伦敦造势,帮助恒生增多一些谈判桌上的筹码。您的报价,依旧符合恒生这家银行真实资产的估值,对与不对?”
桑达士听后轻轻点头:“有关于这点,我是认同的。”
说完,这位汇丰大班展颜一笑:“香江的银行业,你们华资银行熟悉本地,服务中小商号,各区华人工厂;
我汇丰拥有发钞与清算体系,双方并非只能站在对立,而是应该互相配合,拉动香江这个城市的经济发展。
林先生的南粤信托也是其中之一,往后希望我汇丰与贵方在银团贷款、跨境汇兑等业务上,拥有合作的可能。”
林昭远闻言笑道:“非常感谢桑达士先生的好意,若是合乎你我双方的商业利益,未来大家当然可以探讨合作。
只是银行业风险重重,我们每一笔合作都要各自审慎掂量风险。”
说完,林昭远与桑达士再碰一下杯,便起身告辞。
今日,拍下一套骨瓷,借着由头来与对方浅谈一下,目前试探得出。
对方知晓自己在利用《香江风物札记》帮恒生增添谈判筹码,同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那就足够了。
剩下其他,点到为止。
这种慈善晚宴的公开场合,无法深谈具体的交易或者合作的细节。
何况两人说话期间,已有七八名洋商过来想要拜见桑达士呢。
今晚,林昭远两次与这位汇丰大班接触,说的每句话都要仔细斟酌,要说他不紧张,那是不可能。
等他回到座位,桌上几位女眷已经坐在一起,互相谈着她们女性的话题。
而他们五个男的,其中郑裕同没在,估计去找他想要谈合作的熟人相聚,何子栋与林少潮坐在一起。
林昭远走到近前,发现何子栋拉着林少潮抱怨,刚被林昭远叫去认识桑达士,搞得他压力山大吓出一身冷汗。
林昭远从背后走过来,就听何子栋抱怨:“潮哥,你是不知道啊!
远哥叫我帮他介绍桑达士,我当时头皮就炸了!
可没办法,我爸今晚特意嘱咐我,要帮他当介绍人,我硬着头皮也得上。
结果那桑达士鬼得很,嘴巴说得冠冕堂皇,我险些中了他的套。
幸亏远哥暗中提醒,我才在那几秒钟里面,想出一套说得过去的措辞。
当时,我的衣领都被汗浸湿了,现在还黏糊着呢。”
林少潮嘴里叼着香烟,等着何子栋抱怨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同身受说道:“子栋,我能理解你的感受!
确实,阿远这个家伙,总有一股傻大胆,时不时来出吓死人不偿命的举动!
我也被这扑街摆过好几道了……不过!没事!
他这个人虽然说胆大包天,但是做事前是颇有章法的。
嗯,走邪章和走偏法。
你现在认识他了,以后被他吓多几次,也就习惯了。
按照我们潮州人的那句话,没事的,你有老爷保号!”
这话一出,何子栋更怕了。
他捂着心脏说道:“还多来几次?我现在只想回去找我爸。”
林昭远听到此处,伸手从后面重重拍了一下何子栋的肩膀:“子栋,起来,端上酒!跟我走!去跟渣打大班柯林斯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