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抗战时,银号就已结业,现在三爷的财富,主要聚集在九龙巴士一部分股权,名下一些物业、股票、现金存款,外加家族的旧资产。
杜三爷,就不是那种手握几千万现金的超级大金主。
论家底,他比周锡禹、于世亭与徐平盛都要低上一两档的。
可他也有自己的优势,就是不在于钱多,而在于人脉广!
杜三爷社会名望极高,他是华商总会常务董事、华民政务司顾问,保良局主席兼总理,太平绅士、立法局华人议员以及伦敦多次授勋的爵士。
此老横跨中英黑白四大势力,港英政府总督、华民政务司、总警司,全把他当做座上宾,有特许经营权、特殊豁免权以及特别通行证三证在手。
在华人一方,他与林崇岳、赵鹤年、徐平盛并称港埠四老!
潮州商帮、广府商帮、东莞商帮,全都得给他面子。
在江湖上,福字头、和字头,潮字头,几十个社团尊称他为善长。
码头、地盘运输,必须对他礼让三分,他是真正做到不沾黑,但能控道!
能够拥有此等巨大名望,主要就是杜三爷性格以及怪癖。
第一,善心极多,每天亲到东华三院巡视,亲自派米派油问疾苦,街头乞丐、孤儿、苦力求助,当场掏钱出来安排食宿。
每逢战乱、天灾,他倾囊捐款,从不留名,从不登报。
他是东华三院以及保良局最大捐款人,在五十年代已经累计捐款五百四十五万港元。
545万,现在看着个数字,大家可能觉得普普通通。
可别忘记,那是1950-1955年的香江。
如果用米面粮油日常消费品来换算,在2026年,相当1.4亿港币;
如果换做地产来估算,就是2.7亿港币;
如果换成人力成本对口的薪酬……相当87.2亿港币!!!
与善举同时存在,三爷还有许多怪癖。
他终身剃光头,穿长衫,无论寒暑,宴会授勋,永远这副光头长衫布鞋的造型,一生拒绝穿洋服;
港督代表伦敦,给他授勋,问他为什么不穿西装?
杜三爷来一句:爷是中国人,我不穿华服,难道要穿洋服啊?
你看看正常人,谁敢在授勋时,直接顶港督这种话?
再有,他有五不,不近女色,不赌不嫖,不烟不酒;
他做好事,必须记账,每笔捐款,每笔善款,亲笔记,亲自追,务求亲眼盯着钞票,用在穷人的身上。
几十年来,他亲笔捐款账本,堆满一个屋子。
他还义务当检票员,认票不认人,每天固定在码头、巴士站查票。
他不管你富商还是高官,你是混黑还是混白,手上没票,一律不许上,铁面无私。
最可怕,身为大富豪。
这老人义务当巡警,他专门凌晨三四点出来夜巡,手持拐杖,步行在油麻地-旺角码头,救济穷人,关心苦力,盯紧治安。
他一生拒做寿,拒送礼,拒挂匾。
所有祝寿送礼,以及立碑,全部严词拒绝。
杜三爷的口头禅就是:做事就好,虚名无用。
此老,活成圣人了!
刘桂庆与于仲帧说,无商不奸,古往今来,做到名副其实的儒商与侠商能有几个?
杜三爷算是其中之一,侠到快成圣了。
因为身兼太平绅士以及爵士的名分,他在东华三院、保良局都有话语权,又在民间的威望极高。
所以,何善恒请他来,主要想让这根定海神针出面,去联络恒生那些超级大户,稳定大家对恒生的信心,劝说人们别把钞票提走。
至于指望此老拿巨款来救恒生,那就不现实了。
杜三爷不是没钱,他现金都捐出去了,基本赚多少就捐多少。
一旁的利国炜,低声说道:“美国大通银行那边,要求全盘查账,才能批款。
这个时间太长,远水救不了近火。
按照目前的趋势,大户提款已经成了滚雪球的势头。
一旦发生单日金额超过五千万港元的提款,银行金库有可能被瞬间掏空,到时候,绝对出大事的。”
何天叹了一口气:“现在,只能希望,林昭远那边,能够出手帮我们一把了。”
一直没说话的梁球居,有些不解地说道:“林昭远?那个年轻人,他只是潮丰商会一个会员罢了!
潮丰商会那边,这种小身板,说话没分量的!
为何你不直接去对接林景堂呢?
林老鬼最擅长明哲保身,这次伙同林昭远,筹募7000万吃下南粤信托商业银行!
如今,他的侨信银行底仓,究竟还压着多少头寸,没人猜出来的?”
这一次,轮到何善恒以及杜三爷满脸郁闷,看向梁球居。
杜三爷口直心快,当场说道:“老梁,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向林景堂求援,万一林老鬼趁机在恒生的董事局摆把椅子,你去跟他斗吗?”
梁球居指着自己:“我,我去?三爷,开什么玩笑呢?您出山和林景堂斗还差不多,我哪有这个本事呢?”
杜肇坚摊开双手:“我有时间做善事不好?
我早就不管恒生的运营了,何况,我自认文的武的都斗不过林老鬼。所以,找林景堂求助,我亏你说得出口。”
梁球居被三爷喷了一通,脸色涨红,却是无力反驳。
这时候,利国炜敲敲桌面:“好了,两位,不要吵了!
我倒是觉得,何总这次,兴许真的走了一招妙棋。
梁兄,你别看林昭远在潮丰商会里面阶位不高,可是人家娶的两位太太,背景却不小!
一个是周锡禹的女儿,一个是卢文锦的幼女。
此人,相当于一头连着潮商以及侨资,一头连着周、卢两大绅士豪门。
这次南粤信托商业银行被他硬生生从悬崖边拉回来,已经证明他有能力撬动大额的现银。
其实,如果他愿意出面力挺,凭他力挽狂澜救下南粤信托的战绩,连带周卢两家的名望,加上三爷亲自出面游说我恒生一众大户。
储户们的恐慌,最少能够减轻五成。
我们恒生不缺资产,缺的是活水头寸,我在想……要不这样?”
说到这里,利国炜看向何善恒:“我们卖无投票权优先股给林昭远,不给他董事会席位。
这样一来,恒生控制权依旧握在我们的手上。以此子短短时间内,就从制造业横跨银行业,恒生专门为他开这个口子,他肯定会心动的。毕竟,我们可是华资第一商业银行啊!”
何善恒听后,沉吟片刻:“倒是一个法子!
此人绰号奸人远,市面名声不太好,既要借力,也得提防……
这样吧,你去和他约个时间,晚上,我与他见上一面。
总而言之,谈得拢,就在华商之中,寻求盟友自救;谈不拢,英资那边,再做打算吧……”
梁球居再次摇头:“终究是外人,请人救火容易,再拦对方的路就难了。”
杜三爷拄着拐杖起身:“时局凶险,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个世上,本无万全之策,各位,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杜三爷拄着拐杖,风风火火走出会议室。
众人知道,这时候,他按照往常惯例,要去码头检票了。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不过都很佩服。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本身不抗拒做慈善,可做到杜肇坚这个程度,自认没人做得到!
当天晚上,何天约了林昭远在华商会所见面。
六十年代,华商会所,为香江顶级华籍商人的会员制会所,只接纳会员入场,外人不能随意闯入。
今晚八点,二楼厢房。
何天咔嚓一声,将木百叶窗拉下,隔绝掉外面中环街上的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