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与周咏珊相看不成,周明贤帮他运作了一个工商所主任当补偿,算是目前温家在官面上,唯一拿得出手的排面。
老二远在新加坡,温家老三与老四,见到兄长满脸疲倦,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按住帽子从屋外进来。
两人连忙起身相迎,过来帮忙接住东西。
温叔钧更是招呼自家老婆,帮大哥热热饭菜。
温伯谦狼吞虎咽,将家人预留的饭菜塞进肚子,他仅用十分钟就解决掉晚餐。
放下碗筷,漱完了口,他招呼两个弟弟去楼上的书房谈话。
温伯谦的书房,桌面摆着三样物品,左边两叠折得非常整齐的文书,这是南粤信托商业银行股权转让的合约,一份是郭炳尧的,另外一份是温少明的;
中间那份是沪联地产一百块地皮抵押的清单目录。
这是温叔钧从《星岛日报》上剪下来的,于仲帧之前为了炒头条炒舆论,自己送去报馆刊登,算不得什么要害的秘密;
最右边,是一张温家拜访东莞周家的拜帖。
周咏珊婚后,温季尧被周明贤运作成为九龙工商所主任,他借着这个理由,两次投贴求见周锡禹,可两次都被周家婉拒。
温伯谦坐下,端起茶杯。
他双眼扫过三样东西,落在那份拜帖上:“老四,把这玩意带走,周家那边不接帖子,别再留着碍眼了。”
温季尧闻言一滞,上前将拜帖收走。
目送四弟离开,温伯谦将带来的那叠报纸,递给温叔钧:“老三,情况不太妙啊!
我现在真是有点后悔,不该听你的怂恿,去收少明和郭兄手头的银行股权啊。”
温叔钧时年三十四岁,是一个精瘦的男子。
听到长兄这话,他伸手接过报纸,随手翻翻,信心十足丢到一边:“大哥,我们之前不已经谈妥了吗?
你怎么现在钱都花了,又瞻前顾后起来了?
难道说,你就真的甘心,我们温家两代人,一辈子,只做南北货的转手贸易,被香江这帮豪门,当成普通市井商贩吗?”
温伯谦捏着盖碗,看着里面的茶汤,无奈说道:“老三,你当我不想带着家族更进一步?
我当然清楚,做南北行永远都是中环商界的末流。
可问题是,你我几人,攒这点家底,不容易啊!
即便郭炳尧和温少明在惊恐之下,愿意以三折低价出让这些股权。
可总共算起来,我们也花了115万港币。
没错,我知你的想法,上个月末,明德银行爆雷宣布倒闭,全港银行业风声鹤唳,各家储户恐慌挤提,许多华资银行的股东都在争相抛掉手上的筹码。
我们靠着与郭炳尧和温少明的私交,以三折底价去抄底,可这是一场豪赌啊!
万一!南粤信托商业银行与明德银行一样扛不过去……
最终给倒闭了,又或者是,港府没有说动汇丰和渣打出面托底。
这115万港币,不就打水漂了?”
温叔钧果断摇头,信心十足说道:“大哥,你多虑了。
南粤信托那可不是街边的小钱庄,这是正经的华资银行,背后,还靠着南洋侨商的盘口。
这家银行的体量,可摆在那里呢!
我坚信,港府那帮鬼佬,不可能任由这家华资银行倒闭的!
我估计,快则一天,迟则三日,汇丰、渣打,必定出手托市。
因为,今天早上,温少明帮我们去南粤信托董事会打听消息,他在中途,有放风出来,说是港府一大早,就派银行监理处的工作人员入驻指导工作。
由此可证明,港府,他们绝对不会放弃南粤信托!
大哥,现在我在想啊,等到这场风波一过去,市面开始回暖,那我们温家手头那13%的股权,价值最少要翻几番啊。”
见到三弟满脸憧憬,眼神充满对未来能当银行董事的向往。
温伯谦长长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拿起那份沪联地产一百块地皮抵押的清单目录:“老三,我当然知道,你的谋划,一旦成功,回报率会极高。
不过,这个风险,还是太大了。
南粤信托的问题,在我看来,不在外面香江所谓银行危机的流言。
在于,沪联地产,于仲帧用来抵押5000万贷款这一百块九龙地皮啊!
他妈的,这些地皮,零零散散,杂乱无章。什么住宅、货仓、铺面,乱七八糟混杂在一起。
就这种烂鬼项目,于仲帧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说用一条九龙新巴士线去串联起来盘活,然后统一进行开发?
挑!想得挺美,可问题是,也得局势和市面,有给他开发的机会和时间啊。
你看看,明德银行刚刚完蛋,给他放款的南粤信托,就被储户挤得一天都撑不住,不得不提前结业。
这种情况下,假如前景,未能如你所预料那样进展。
港府无法强势让汇丰和渣打出面托盘,一旦南粤信托几次拿不出现金应付储户挤提。
那就是一场死局!
甚至还可能牵连到于仲帧沪联地产,这个所谓的九龙新区开发大项目。到了那时候,火从银行业,烧到地产业,万一搞到经济危机,我们这些做铺面买卖,还要被影响到的!
唉,我这个人,做生意一向以谨慎为主。
我不怕告诉你,仓库存着再多的货,也没有手上捏着一把钱让我安心。
这次拿出来的115万,我原本是准备给老四安排婚事,以及后续,托举他在官场上的本钱……”
一听到这里,温叔钧内心暗叹。
这个大哥,从小没有读过多少书,十岁就到铺面帮忙,他一向以稳字当头,靠着货源、靠着现金稳步发展起家。
这种性格和经历,让温伯谦对刀口舔血的金融豪赌很忌惮。
现在温伯谦最大的顾虑,依旧担心失手,会把十几年的积攒搭进去。
确实,这次决定抄底南粤信托的股权,是他老三温叔钧发起的倡议。
温家四兄弟,属他做事最是激进。
因为他娶的妻子,是金铺出身,叶家金铺不大,可常年浸润在金银场的女儿,在金钱上的观念,肯定比普通人家的女子不一样。
连带着,影响到温叔钧这位枕边人。
温伯谦能被这位三弟说服,起因就是,老四温季尧两次攀不上东莞周家,两回被周明贤告知,妹妹周咏珊抗拒这门亲事。
再老实的人,被当做备胎耍了两回,都是有火气的。
温伯谦心知肚明,为什么温家在南北行做到颇有名气,自家四弟,却连周爵士的私生女都娶不到。
归根到底,用老三那句话讲,在东莞周家的眼中,温家就是一伙街头小贩。
看到大哥表情纠结,温叔钧果断开口,戳中他的软肋:“大哥!我知道,你怕这一把压不中。
可实际上,我觉得你更应该担心,我们温家一辈子困在南北行,永远在香江那帮豪门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话一出,温伯谦手端着盖碗微微颤抖了一下。
温叔钧趁热打铁,上前说道:“温家自老豆扎根香江,我们熬过日占,熬过战后重整。
你和父亲辛苦打拼三十多年,好不容易,在香江有钱、有铺、在南洋有货源,可我们在香江豪门的眼中,还是市井小商贩。
大哥,你娶广州殷商冯家,二哥娶南洋土人李家,我娶上环金铺叶家。
说白,都是小门小户的联姻,双方生活看似安稳,实则毫无圈层助力。
我们有钞票,却没门第,有身家,却没体面,有产业,却入不了顶级华商的圈子。”
温伯谦紧闭双眼,抓着盖碗的五指缓缓合拢,腮帮咬得紧紧的。
老三说的没错,这就是他最不甘心的地方。
南北行做的都是苦力、转口、海味以及药材跑腿。
在真正的银行世家、地产豪门,乃至英资权贵面前,永远都是低人一等。
温叔钧趁热打铁:“老四他港大毕业,有公职在身,斯文又体面,是我们四兄弟最有出息的一个。
可他两次相看周咏珊这个私生女,居然都被拒了。
他娘的,周家凭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