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道:“可我的眼睛明明能看见,你总说不好看,不许别人看,我自己都没看见过,到底哪里不好看?”
妇人张了张嘴,伸手将纱带往上扶正,许久才道:“等你大些了,娘再给你摘。”
“咚咚。”
沈归听懂了原委,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听到敲门声,妇人猛地回头,立刻把女孩护到身后,目光从沈归脸上扫到腰间,警惕道:
“你找谁?”
“能否借一步说话?”
沈归看了眼小橙儿后,停在门边说道。
小橙儿从母亲身后探出半张脸。
她隔着纱,看不清来人的模样,但不知为何,这声音让她觉得有些亲近,于是她拉着娘亲的衣角。
王寡妇依旧警惕:“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沈归放轻声音:“孩子刚受委屈,先让她歇歇,我们到旁边说几句,聊聊关于这孩子的事,如何?”
这些日子听过的话,让沈归很清楚外祟二字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小橙儿方才还在问自己为何与人不同,显然从未有人将她的来历告诉她,真要当面说破,这孩子往后再听到那些烧杀邪祟的故事,不知得怕成什么样。
王寡妇却在这时顺手抄起墙边扫帚,挡住院门:“出去!”
沈归往后退了一步,道:“我不报官,也不带她走,只问几句话,问完便走。”
王寡妇仍握着扫帚,胸口起伏,半晌才转身让小橙儿进屋,孩子不肯,妇人便将声音放软。
小橙儿这才妥协,一步三回头进了屋。
妇人走到院门外,回身掩了半扇门,这才转头道:“你是谁!要干什么!”
沈归直奔主题:“你应该知道,她与你并非同族。”
扫帚从王寡妇手里滑了下去。
心中最大的秘密被捅破,她膝头一弯就要求饶,可她怎么跪也跪不下去,仿佛空气中有一股阻力。
“我方才说的话算数,不会伤害你们。”沈归低声道,“你在哪里捡到她的?”
王寡妇看着沈归的眼睛,脸色惧意迟迟未散,如此过了许久,她才哑声开口:“镇外河边。”
随着王寡妇的阐述,沈归便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女人的丈夫死得早,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有一日她去河边洗衣裳,听见草丛里有婴儿哭,循声找过去,便看见了这孩子。
起初她以为是谁家遗弃的,抱回来洗干净,喂了些吃的。
到了第三日,王寡妇看清孩子的眼睛,又仔细检查耳后,才知道自己捡回了什么。
“我想过报官。”王寡妇低着头道。
那日她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孩子忽然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寡妇便想着,先喂饱,再送过去也不迟。
等喂完,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一只小手还勾着她的大手。
“我不忍心,就又抱回去了。”妇人声音更低了些,这个秘密压在她身上,压了七年。
许多次睡着了,就梦到小橙儿被人发现外祟的身份,连同自己一起,被人活活烧死。
王寡妇记不得自己惊醒过多少次,但每次看到身旁熟睡的孩子,再硬的心也柔了下来。
孩子半岁时,王寡妇替孩子纹了耳后颈侧的纹路,又用薄纱遮住眼睛,对街坊就说小时候伤过眼,怕光。
加上小橙儿一直住在镇里,王寡妇从不带着出远门,自然也没经过城关的查验。
镇上学堂收孩子读书,王寡妇怕人发现,只说眼伤不便,在家里教着,能遮一日便多遮一日。
这才一直拖到了七岁,已经成了她最大的心病。
如今,这个心病终是被发现了。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王寡妇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说到后边她反而释怀了,回头望向半掩的门。
屋里很安静,孩子听了她的话,真的在里面安静等着。
这么可爱听话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书里杀人如麻的外祟呢!
“您能放过孩子吗...我可以陪你去官府。”王寡妇握紧拳头直直盯着身前的不速之客。
沈归也看了一眼屋里的孩子,随后问道:“若是我报官,会如何?”
“外祟……都会被杀死。”
王寡妇低头说完这句话,而后又抬起头,眼里的惧意仍在,声音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急切。
“可我女儿没害过人!家里剩半块饼,她都要掰一半给我,连踩着只虫子都要难过半天,她不是书上说的那种外祟!”
“谁信?”
“我把她一点点养大,我是她娘亲,她是什么样的孩子,我还能不知道吗?”
妇人朝院门退了半步,瞪着沈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