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应川府后,沈归一路向南,带着照月一路往东烬而去。
这小家伙现在也不恐高了,就是每次想说话时,嘴巴一张开就有罡风灌入,倒是治好了它的嘴碎。
二人花了两日出了北砗,随着时间推移,海面在云下退远,山川渐渐多了起来。
沈归感受着北砗的道痕愈来愈安静,便明白自己已经踏上了东烬的地界。
他目标明确,看眼方向后再度飞掠,待进入栖梧地界时,天穹虽才刚亮不久,远处已有浓烟升起。
沈归坐在云上,垂目向下看去。
却是两支军队正在平原上厮杀。
从这个高度看,士兵们小得如同蚂蚁,成片的甲光在晨光中挪动,箭矢落进人群,前排倒下,后排又向前补。
一道长长的缺口从守军侧面裂开,骑兵顺着缺口冲进去,喊杀声传上来时,已经被风吹散了许多。
沈归看见了两军的旗帜。
进攻一方打着炎国旗号,另一边的军旗上,则是栖梧王庭的纹样。
见到这一幕,沈归便知,应该是炎国稳住战场之后,腾出手开始清算先前生乱的属国了。
照月也扒着云边往下看,银色披风被风吹得鼓起来。
沈归看着下方,取下酒葫芦,喝了一口,并未去干预什么,没有替谁改换胜负的打算。
云往前走,下方的鼓声越来越急。
待那片平原被山势挡住,守军已溃不成军,倒卷的旗帜混在退兵中,再也分不清原来的队列。
沈归收回目光,袖口掠过一缕云气。
两个时辰后,鸣玉城出现在前方。
城墙还是从前的城墙,只是城外车马比记忆里杂乱。
有人赶着满载家什的牛车进城,也有人牵着骡子向外走,守门的兵卒挨个查看路引,嗓子喊得有些哑。
沈归在城外落下,才往前走了几步,便停住了。
只见城门旁竖着一面比人还高的石碑,上书:
[天下前三甲,沈炎前辈故居之城。]
几个大字刻得深,远远便能看清,下面还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小字。
说是沈炎前辈喜此地山水,曾隐姓埋名,在城中住了十多年。
又说这里的人淳朴,风物宜人,哪怕是寻常的一碗酒一条街,都有叫高人留恋的地方。
照月凑近看了好一会儿,仰头问道:“公子,咱们住了十多年吗?”
“没有。”沈归神情渐渐有些无奈,其中大半事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旁边几个人正合掌朝石碑祈祷,声音不大,仍能听见。
一个妇人求战事早些结束,另一个老人则说,若炎国大军真打到这里,望他们看在沈前辈的面上,莫烧了城中屋舍。
他们未必知道这块碑究竟能有多大用,可多一点盼头,总比什么也盼不上好。
沈归看了那几个百姓一眼,没有动石碑,带着照月进了城。
昔日的西市还在。
就是卖竹篓的摊子换了位置,街角多了几家卖干粮的铺面。
鱼家铁匠铺的门却关着。
门板拼得严实被岁月晒得有些发白,原来的招牌仍挂在上头,旁边添了一块小木牌,写着:[沈前辈隐居之地。]
有人站在铺前,伸长脖子往门缝里瞧。
另有个老汉拄着拐,正同旁人讲当年的事,说自己有一把锄头,还是这家铺子修的,如今好端端放在家里,早舍不得拿去刨地了,要当传家宝。
照月听得眼睛都亮了,又怕惹来喧闹,不好凑过去认。
沈归看过紧闭的铺门,并未打算进去,而是抬脚往另一处走。
照月忙跟上,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鱼家铺的招牌。
它认得这条街,哪处石砖松了,哪家门槛高,走起来依旧熟悉。
“公子,你当初买酒的酒铺。”照月指着另一条巷子说道。
沈归顺着指的方向过去,果然看见了那间卖桂花酒的铺子。
檐下多了块新招牌,上书[天下第三喝过的桂花酒。],底下木色浅些,显然是近来才换的。
沈归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将酒葫芦递进去。
掌柜正低头核账,听客人说要桂花酒,先应了一声,伸手接葫芦时忽然顿住。
照月已经跳到柜台前,熟门熟路问起价钱。
掌柜看看它,再看看那身青衫,连账本都顾不上合,急忙绕出柜台。
沈归道:“装满,照常算钱。”
“诶,好,好。”掌柜应着,抱起酒坛时,脸上已经是笑开了花,他已经计划好了,后续再加一个招牌,就写[天下第三流连忘返之酒。]
酒液沿漏斗落进葫芦,桂花的甜香渐渐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