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真宫南窗下,吴晔铺开一张质地上好的澄心堂纸,研墨提笔。
他写东西向来不绕弯子,但这一封信,却需要多费些心思。耶律大石何等聪明,话不必说尽,点到即止。说得太多,反而失了分寸。
他蘸了墨,略一思忖,落笔。
拓跋施主台鉴:
汴梁一别,倏忽经年。每忆施主当日于通真宫廊下听经之诚,未尝不感念于心。今腊尽春回,汴梁城中爆竹声喧,紫金新历颁行天下,改元诏书亦已下,以紫金纪年。此历乃贫道所献,仰荷陛下信重,颁之四海,与天下更始。施主远在塞北,想必亦已闻之。
神霄道法,近岁颇盛。陛下以道君皇帝之尊,崇奉太乙救苦天尊。贫道所居通真宫,去岁至今,香火日盛,弟子渐多;未知塞北诸地,亦有信道者否?贫道尝闻施主言及南京道风土,彼处百姓苦于赋役久矣,若得天尊慈悲之教,或可稍慰其心。前日有自燕京来者,言南京道中已有善信私奉神霄之像,于僻巷中焚香礼拜,贫道闻之,颇为欣慰。此皆施主等向道之人暗中护持之力也。
唯有一事,贫道心中微有所疑,故不避疏阔,为施主言之。
月前有南来商客,道经汴梁,言及辽国南京道中,近来颇有汉人举动诡异。彼等或为南面官属,或为地方豪右,本受辽国厚恩,然近来竟有暗通金人者。贫道初闻此事,本不欲信,然既多人言之,且所涉之人,皆系南京道中有名有姓之辈,似非虚妄。此等之人,平日谈吐,未尝不以忠义自许,然观其行事,则每每将辽国虚实阴泄于外。金人虽强,本不知辽国内情,若无人为之导引,安能屡屡窥我虚实?
贫道本不该与闻此事。然念及施主久在南京道经商,往来于燕京、大同之间,交游既广,耳目必多。若施主亦闻此等风声,万望慎之又慎。贫道所虑者,非止辽国一国之安危,实因金人虎狼之性,得寸进尺。今日彼等借汉人之手以窥辽,明日安知不以汉人之手以窥宋?唇亡齿寒,理固宜然。施主虽为商人,然身在异域,亦当自保。
天下之事,常相勾连。辽国南京之汉人,与江南之奸人,其名虽异,其心则一。无非欲借外寇之力,以图私利耳。施主若于南京道中,见有人与金人使节往来密切,宜留心察之。
贫道本一修道之人,本不愿多言世事。然施主与贫道相交有年,深知贫道素性。贫道所言,不过为施主计,为天下苍生计。至于施主如何处置,贫道不敢置喙。
紫金肇始,万象更新。贫道于汴梁通真宫中,每夜焚香,常默祷天尊,佑施主于塞北平安顺遂。戎马之地,风波险恶,施主珍重。
随信奉上紫金历一卷、新刻《太乙救苦护身经》三册,聊表心意。
春寒料峭,塞北尤甚,惟珍摄。
通真宫吴晔再拜。
……
书信送到耶律大石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份过去。
作为如今大辽的核心砥柱,他距离上次见到吴晔的时候,已经沧桑了不少。
“耶律大人,这是南方来信!”
耶律大石听到南方来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欢喜之色。
和吴晔的书信往来,只是当初闲来一笔,可是如今随着他的地位逐渐提升,他却也被周围的环境给困住,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