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这是一点服软的意思都没有。
齐德更是差点气昏,恨不得上前一句一句教他如何认罪。
齐德看了一眼太子,却发现太子神情淡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齐德深吸一口气,准备出列。
没办法了!
只好自己出来帮忙圆场了。
可是没等齐德出列,一个儒雅的中年官员率先出来,躬身道:
“陛下息怒。臣有一言,冒死上陈。”
齐德只好站住了,但是也随时准备出去救场。
许克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竟然认得,是户部的萧光文郎中。
这个人是……十三公主的舅舅。
自己给他治疗过鸽子传染的皮肤病。
朱元璋冷冷地回道:
“说吧!”
萧郎中回道:
“陛下,许府丞年轻识浅,只知尊师,未识大体,触怒天威,确是不该。”
“但臣斗胆一言:其心在师,不在法;在礼,不在私。”
“望陛下明察其愚,略宽其责。”
齐德暗挑大拇指,萧郎中这话有水平,先抑后扬,帮许克生解脱的干净。
朱元璋的声音和缓了下来,但是依然冷冰冰地说道:
“朕在上午下的罢免旨意,他傍晚就去了。他难道是觉得朕容不得一个教授,还是觉得朕执法太苛?”
许克生暗暗撇嘴,你也知道太苛?
不能让萧郎中一个人白忙活,许克生顺坡下驴,接口道:
“陛下,臣不敢多想,只是去探望老师罢了。从未借师生之名,妄议朝廷黜陟。”(hù'zhì)
萧郎中继续道:
“天下皆知陛下执法至公,赏罚分明。”
“臣肯请陛下宽恕许府丞的一点愚诚,让天下臣民见到陛下之仁德。”
朱元璋这才点点头,
“罢了!既是师生之礼,下不为例!”
许克生拱手谢恩。
萧郎中高呼圣上英明。
齐德暗暗松了一口气,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
不等许克生喘息,朱元璋又吩咐道:
“许卿,太子今天中午食欲不振,你去诊视。”
许克生领了旨意,上前给太子施礼告罪。
太子已经将左手放在脉枕上。
许克生上前把脉。
大殿陷入宁静。
等许克生结束了望闻问切,不等他说话,太子就笑道:
“父皇,儿臣就是天热了,食欲不好。谁天热了都如此的。”
朱元璋却看向许克生,
“许卿,如何?”
许克生起身回道: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因酷暑而脾胃不运,进而食欲不振、神疲乏力。脉象和前几日相似,寸脉细软,尺脉不足,脉势虚而不振。食欲不振主要是暑气引起的。”
他分析了这一堆,其实就是想说明,主要脉象表明太子身体虚弱,很容易受外病的侵扰。
就如现在,太子食欲不振的根子在于体虚,表象则是天热。
朱元璋问道:
“该如何解决?”
“臣建议不开药,而是用去火扶正的茶来缓解。”许克生回道。
“什么茶?”
“臣建议用金银花、麦冬、陈皮、淡竹叶、干荷叶,煮沸后,滤出,加炒青。”
其实红茶更有利于提升胃气,但是现在没有发酵的红茶。
朱元璋见他说的头头是道,
“开方子吧。”
早有内官准备好笔墨纸砚,许克生提笔写了下来。
并在最后标注,炒青只能用“热锅杀青”的,禁止用“先蒸后炒”的。
朱元璋看了方子,都是常用药,没有任何毒性,当即签字画押,然后将方子给了周云奇:
“煎茶!”
朱标笑道:
“这个方子要是好用,太医院可以存档。夏季食欲不振的都可以考虑用一用。”
~
等煮好的茶端上来,许克生在一旁等着太子饮了茶。
朱元璋和大臣们也都安静地候着。
太子一碗茶下肚,微微出了一额头细汗,不由地频频点头,
“这茶喝了舒服。”
许克生暗道遗憾,如果佐以红茶,效果必然更佳。
不过朱元璋现在像个炮仗,许克生只想少一事。
太子对许克生摆手示意,
“退下吧!稍后要议北境军务,和你无关了。”
许克生躬身告退。
“去吧。”朱元璋这才爽快地答应了。
~
许克生出了咸阳宫。
依然是小顺子陪他出宫。
走到一个路口,许克生才停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已经太阳西斜了,许克生终于彻底明白。
今天给太子看病是真,朱元璋的敲打只是顺便的。
但是刚才的敲打也有些凶险,要不是萧郎中帮着说话,今天多少要背着一个处分了。
前面燕王匆忙来了。
小顺子率先让道一旁,许克生拱手行礼,小顺子则直接跪下了。
燕王深深地看了许克生一眼,没有还礼,也没有说话,大步走了过去。
许克生没有心思去琢磨燕王的表情,和小顺子继续向东华门走去。
路上,他细想为何突然被敲打了。
去看望自己的老师,即便是在如此高压的环境,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朱元璋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许克生想到了太子刚才的反应,自始至终都很平淡。
说明太子看的清楚,敲打、恐吓的成分更多。
如果朱元璋一开始就要惩治,太子早该出来说话了。
许克生有些莫名其妙,这次朱高煦案,自己也没做什么啊?
莫非是自己上的弹劾奏章引起了老朱的不快?
府丞弹劾藩王,让朱元璋不高兴了,因此敲打一番?
幸好萧郎中帮着说话了,不然今天要吃亏了。
~
许克生到了东华门,和小顺子告辞。
侍卫让出道路,许克生看到他们突然惊觉,发现之前疏漏的一个点。
这次朱高煦杀人案,竟然有几个涉案人和勋贵有关。
孟教授是永平侯的姻亲,虽然这个关系根源于朱元璋的赐婚;
陈同知是靖宁侯的亲信;
被训斥、贬谪的官员,有大半都是勋贵的人。
难道这也是朱元璋后来下重手的原委?
自己去探视孟教授,不是时机问题,而是探望了勋贵的姻亲?
许克生越想越有这个可能。
自己去探望孟教授,纯粹是安慰老人。
本以为尊师没有瑕疵,但是依然被朱元璋抓住了把柄。
这完全是左脚进门,还是右脚进门的问题。
朱元璋纯粹是找借口敲打一番,警告自己远离勋贵,避免和勋贵交织的各种关系。
联想到自己曾经给蓝玉治马的例子,给老朱、太子解释如何治疗断骨。
终于想明白了!
许克生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当这个鸟官可真累啊!
可是新的疑问又浮上心头。
朱元璋如此大动干戈,贬斥、流放、敲打一大批官员,不单单是对勋贵的忌惮,必然是勋贵又做了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勋贵又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