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 衣冠禽兽
日上三竿,许克生从外面回城。
烈日当空,他早已经热的满头大汗。
过了聚宝门,即将上镇淮桥,却遇到了谢十二带着手下出城。
两人都没有下马,在马上拱手见礼。
看他鲜衣怒马,身后仆人牵着猎犬,许克生笑道:
“五公子,出城打猎?”
谢十二笑着点点头,
“家父不让我经营铺子了,闲着无事,出城转转。”
许克生忍不住上下打量他,前天洪武帝下旨,将他的父亲骂的狗血喷头,昨天又招进宫里。
虽然不知道进宫如何了,但是许克生知道永平侯出宫是被仆人架上战马的,当夜就病倒了。
今天谢十二却出城打猎,显然要恢复昔日纨绔的生活了。
许克生忍不住问道:
“五公子,恕在下直言,你也是万花丛中过的,怎么突然就如此痴情了?”
两人比较熟悉,许克生直言不讳。
谢十二一挑眉毛,
“她是性子泼辣,不懂礼仪。但是本公子就觉得她好。但是你要说爱她哪里,我也说不清楚。”
许克生也无语了。
花花公子终于遇到了心仪的女人,本该是个浪漫的结局。
可惜造化弄人,有情人却未成眷属。
“五公子,向前看吧!”
许克生劝道。
谢十二微微颔首,
“家父在张罗说亲呢。”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各道珍重就告辞了。
看着谢十二走远,许克生才催马上了镇淮桥。
现在陛下看勋贵越来越不顺眼,想必暗中锦衣卫盯的更紧了,两人不可能像过去无所顾忌地来往。
~
许克生在院外跳下马,翠喜已经打开了院门。
“老爷,回来啦。”
许克生点点头,快步进了院子。
他现在只想换了短衫,来一碗茶水解渴。
小狗阿土缠在他的脚下,翠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脖颈皮给拎了起来,放回了狗窝。
院子外适时响起叫卖声:
“酸梅汤,冰透的!”
“冰梅汤,酸甜冷,冰碴子凉透心!”
“……”
小贩在院子外磨蹭,敲着铜做的冰盏儿,大声吆喝,久久不愿意离去。
许克生吩咐翠喜,
“去买一些,大家分了。给后院也送一些。”
翠喜喜上眉梢,正要答应,院子外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梅汤怎么卖?”
翠喜笑道:
“南宫嫂去了。奴婢去拿碗。”
翠喜扭身去了厨房。
“大娘子,一文钱一大碗。”
“这两个盆,各打半盆。”南宫嫂娇声吩咐道。
“好嘞!”
许克生回屋换了粗棉布的短衫、犊鼻裈(ū)。
所谓犊鼻裈,其实有点像后世的沙滩裤。
当许克生出了屋子,院子里多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硕妇人,一手端着一个瓦盆。
“翠喜,送一盆去后院,给管家和三娘子。”
妇人的声音娇弱的很。
这位就是清扬送来的管事,南宫琴,大家都跟着清扬叫她“南宫嫂”。
看到许克生,南宫嫂屈膝施礼:
“老爷!”
许克生点点头,
“把酸梅汤分了吧,我只需要小半碗。”
南宫嫂应下,又问道:
“老爷,中午有客人来,需要准备什么菜式?”
“不用,百里总旗在鸿运酒楼定了一桌酒席,等客人来了,百里会去告诉酒楼送来。”
“那奴婢就准备茶水、瓜果、冰水和醒酒汤。”
“好。”
说话间,外面有人来了。
不过不是中午的客人,是汤鸣相来了。
百里庆急忙放下手里的酸梅汤,快步去迎接。
~
许克生重新换了一身长衫,在书房用酸梅汤招待汤鸣相。
现在廊下有百里庆,院子里有南宫嫂,两人说话没有了太多顾忌。
汤鸣相神情忧虑,问道:
“治中,陛下对勋贵磨刀霍霍啊?前日骂了永平侯,今天又将咸安伯下旨训斥了,说是纵仆行凶,罚俸一年。”
许克生淡然道:
“太子仁厚,也许勋贵能躲过一劫。”
“那些勋贵肯定提心吊胆了。”汤鸣相道。
“熬吧,熬过去,就舒坦了。要是熬不过,那就……”许克生没有继续说下去。
享受了荣华富贵,希望他们能从容赴死。
汤鸣相小声道:
“当今陛下可是狠人呐!胡惟庸案、空印案、郭恒案,学生都见过,杀的人头滚滚。”
提起当年,汤鸣相依然打了个寒战,随即放下了汤碗。
许克生喝了一口酸梅汤,凉意直入肺腑,
“现在谁也说不准。但是即便不大开杀戒,这些勋贵也休想好。眼看要交班了,陛下不会留下强势军头的。”
汤鸣相叹息道:
“汉高祖开国,封了一群异姓王。结果呢?被他杀的七零八落,最后王全变成国姓了。”
虽然谁也不敢预言洪武帝必然会如何,但是刘邦已经打过样了。
勋贵的未来必然愁云惨淡。
“骂其他勋贵都无关大局,咱们只需要看着凉国公就行了。”许克生道。
如果开始动蓝玉身边的人,那就是朱元璋真正要动手的信号了。
汤鸣相重重地点点头,低声道:
“都知道开国公、宋国公、靖宁侯、景川侯和凉国公有姻亲,蜀王更是凉国公的女婿。”
“其实,凉国公对会宁侯、舳舻侯、徽先伯三人还有提拔举荐之恩。”
“更别提还有一些与他并肩作战,有袍泽之情。”
许克生早就知道这些关系,但是细数下来依然悚然心惊,
自己印象中的蓝玉,一直都是衣着朴素,言语和蔼,犹如和蔼可亲的邻家老大爷。
谁能想到,蓝玉在军中的影响力竟然恐怖如斯。
汤鸣相接着道:
“凉国公影响力如此之大,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安心的。”
“最体面的就是等他死。”许克生道,“等他死了,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蓝玉的下一代实在乏善可陈,如果蓝玉死了,蓝玉势力就分崩离析了。
可是朱元璋会等蓝玉死吗?
“治中,您是医生,您看蓝玉寿命还有几何?”
“我也说不准,影响的因素太多了。”许克生摇摇头,“别看蓝玉油尽灯枯的样子,但是如果好好调养,活着五年七年的没问题。”
汤鸣相重新端起汤碗,说道:
“治中要做的,就是和勋贵切割,避免真到那一天被牵连了。”
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一旦洪武帝掀起大案,凡是和勋贵有联系的官员都可能被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