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
汤鸣相虽然看过史书,在底层中吃过苦头,毕竟没有接触过实际的案子,还充满了理想化的想法。
许克生解释道:
“汤先生,地方宗族的狠辣、狡猾,不是一句律法、一道圣谕就能约束的。除非孤儿寡母的背后有强势后盾。”
庞县丞喝了一口茶,缓缓道:
“上元县最近就有一个很相似的案子,家主行船,遇到风浪不幸溺水身亡。”
“留下年轻的妻子、五岁的幼女,还有五百多亩田产。”
“结果族人就强行绑走寡母,竟然要给卖去五十里之外的山村。”
“幸好孩子的舅舅及时赶到,救下妹妹。”
汤鸣相吃了一惊,
“胆子这么大?这不是公然买卖人口吗?”
庞县丞苦笑道:
“下官无奈,只好由官府出面,发卖死者的所有遗产,将母女、财产托付给她的母族。”
“卖了孩子的母亲,不是大案子吗?”汤鸣相急忙问道。
庞县丞摇摇头,无奈地回道:
“他们做了文书,手续齐全,咬死口就是‘改嫁’,妇人忌惮宗族以后的报复,也不敢说话。”
“就这么放过了他们?”汤鸣相怒道,“按《大明律》,主犯该杖一百、流三年。”
庞县丞一摊手,无奈地回道:
“有什么办法?那可是一个宗族,追究起来,几乎人人都参与了。他们是共谋!”
茶桌一时间都沉默了。
汤鸣相常年生活在底层,对这类事也有耳闻,不由地感叹道:
“嗟乎!利字当头,人心竟至扭曲如斯!”
许克生却清楚,那对母女幸好遇到了庞县丞,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财产。
不然族人今天能卖了母亲,以后一样能卖了女儿,如果那个小女孩还能有机会长大。
其实官员大多重刑事、轻民事,不愿意深究民事纠纷,糊弄过去就万事大吉。
官员更不愿意得罪一个庞大的宗族,以免影响以后的征粮征税,案子一般会糊里糊涂地揭过去。
他们甚至不接孤儿寡母的状子,而是转交由族长,要求按照族规处置。
最后被牺牲的,只有孤儿寡母。
~
许克生接口道:
“根据我审的这类案子,对于母亲年轻、孩子年幼的情况,如果母亲不妥协,宗族的常用手段就是诬陷母亲的清白。”
“诬陷她和外人通奸,众口铄金,千夫所指下,妇人无法存活,只能自杀。”
“如果妇人能隐忍,为了孩子忍辱偷生,族人甚至直接动用私刑杀了她。”
“母亲死了,年幼的孩子没了庇护,只能任由族人宰割。”
汤鸣相摇头叹息:
“孤儿未及冠,财产由宗族尊长代管,侵吞就完成了。”
庞县丞接口道,
“之后族人就给层层转卖,很快就将财产完成了转移。”
庞县丞皱眉道:
“治中,现在已经有谣言了。”
汤鸣相气的脸涨红了,
“这帮人吃相太难看了!”
许克生却察觉了问题,魏典吏还活着呢,衙门多少会关照一二的。
如果魏典吏让儿子去告状,应天府必然会帮出气。
“庞县丞,背后是什么人在作祟?”
“卑职打探清楚了,魏家有人在曹国公府当大铺头,手下管理一条街的铺面。”
“哦!”许克生微微颔首。
没想到还有豪门的奴仆掺杂其中,事情变得复杂了。
汤鸣相骂了一句:
“原来有个狗仗人势的东西!”
提起大铺头,庞县丞有些鄙夷:
“这位大铺头可不仅仅是一条恶犬。”
“这人是魏典吏大哥的长子,当年还是老魏花钱将他送进曹国公府。”
“当年还是老曹国公在,进去后当的是王府的洒扫的杂役。”
“后来老魏使钱,给家令送钱,升为‘采买’。”
“这小子自己也机灵,会来事,渐渐就成了大铺头。”
汤鸣相摇头,鄙夷道:
“原来是条白眼狼。”
将茶杯重重地放下,汤鸣相道:
“这些年某也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一定将魏家的这点龌龊事给宣扬出去。”
许克生沉吟片刻,说道:
“涉及宗族,一个处理不好,就是‘民乱’。咱们需要从长计议。”
庞县丞深以为然,
“一个两个人,看到衙役就老实了,可是一旦人多,他们就能闹起来,让衙门很被动。”
喝了一口茶,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庞县丞低声道:
“闹不好会闹到御前。”
许克生笑道:
“最好让他们自己掉进坑里。”
又喝了一壶茶,眼看太阳西斜,三个人起身回家。
“哎哟!”
汤鸣相刚起身就惨叫一声,捂着腰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怎么了?”庞县丞吃了一惊。
“腰酸的难受。”汤鸣相红着脸道。
“过犹不及啊!”许克生看出了问题,笑着劝道,“缩短时间,控制次数。”
庞县丞不明所以,误解了许克生的意思,以为汤鸣相是某种事操劳过度,于是也跟着劝道:
“汤兄,有的事要适可而止!”
汤鸣相老脸羞臊成猴子屁股,咬着牙起身,胡乱地点头称是。
~
王大柱从外面过来,请示道:
“师公,县尊,汤相公,魏府准备了晚饭,请你们去简单用个便饭。”
庞县丞摆摆手,
“不了,某回家了。”
许克生趁机叮嘱王大柱道:
“最近你盯着魏家,一旦有事,记得立刻来找我,不要拖延。”
许克生预感,其中有国公府的大铺头,魏氏宗族不会忌惮一个县丞、一个治中。
他们肯定想用宗族的力量去抢占魏家的财产。
这个案子很可能会闹的很大。
不如早点盯着,争取魏氏宗族刚露出觊觎的苗头,就立刻死死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