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注意到,朱元璋这一年来老了太多。
六十多岁,须发全白,声音苍老沙哑,明显没了过去的中气。
朱元璋偶尔还咳嗽几声。
朱标主持讨论,重臣各抒己见。
朱允炆竟然参与了讨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首先,核仓清廪;……其次,;最后,稽察支用,定立考成……”
小家伙条分缕析,竟然也能说的头头是道。
朱允炆话音刚落,吏部尚书等人就赞不绝口。
朱元璋也频频点头赞许。
只有朱标面无表情。
许克生看着他们的讨论,心中明悟了。
洪武帝、太子、朱允炆,三代的顺序已经排的很清晰。
朱允熥出局了!
在无声无息间,大明的朝局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许克生想到刚开看到的蓝玉踟蹰的脚步,终于明白为何蓝玉昨天被骂了。
这是老朱在敲打他,避免在朱允炆上位的时候跳出来反对。
暂时还没有册封朱允炆为“皇太孙”的旨意。
但是看朱允炆超然的位置,这个程序反而无关紧要了。
书房的讨论很快就结束了。
许克生作为旁观者看的清楚,最后的这个讨论更像是为朱允炆的出场做铺垫的。
是朱允炆的“首秀”。
~
重臣很快退去。
朱元璋疲态尽显,靠在椅背上歇息,偶尔咳嗽几声。
太子身子骨弱,朝政几乎都压在他的身上。
没有丞相,现在也没有内阁,全靠他一个人带着几个大学士在硬“肝”。
当年打了一天仗,还能熬夜看奏章,现在开了一天的朝会都精力不济了。
身体能撑到现在,已经算他底子厚实了。
等老朱他们休息片刻,许克生和戴院判上前给太子检查。
等许克生记录了医案,朱元璋询问道:
“许卿,太子如何?”
许克生躬身回道:
“启禀陛下,太子的身体比起冬季有很大的起色。”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善!”
朱标笑道:
“感觉比冬季轻省了不少。”
许克生又建议道:
“太子殿下,如果阳光好,殿下的晨练、舞剑都可以放在室外了。”
太子微微颔首。
没等他说话,朱允炆在一旁却皱眉道:
“许治中,这个提议是否轻忽了?现在风候多变,早晚风寒,皇父身脉未平,若因外练出汗,见了风,尔担待得起?”
公鸭嗓子在书房里掷地有声,既批评了许克生的“疏漏”,又显示了他的孝心和细腻。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捧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朱标有些意外,没想到儿子突然跳出来说这一通,竟然斥责了许克生。
?!
许克生:
“……”
朱允炆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刚提了身份,这就摆正位置了?
许克生心里有些怪异,没想到朱允炆的架子已经端了起来。
为了显示自己的“孝”,竟然直接踩踏过来。
就像勤恳打工的销冠,突然被董事长的宝贝孙子指点如何做销售。
牛马的那份无奈,心里的万千滋味,无以言表。
许克生觉察到了戴院判的紧张,还有投过来的担忧的眼神。
许克生没有慌,而是不急不忙地解释道:
“陛下,太子殿下,二殿下,现在已经是晚春,春气主生发,天地阳气布散于外。”
“太子殿下在室外活动筋骨,恰能顺春气疏理肌腠、宣发脏腑郁滞,助正气充盛。”
朱允炆皱眉道:
“活动筋骨就会出汗,出汗见了风,岂不易着凉?”
许克生有些无奈。
你为何与“风”较劲?
出汗不知道擦?
擦了不知道回宫?
何况见见风有什么不好?
许克生直接回道:
“二殿下,那就需要随侍的人多小心了,避骤风、慎寒温。”
会不会受寒,是你这个大孝子的事情,与本医生何干?
总不能因噎废食。
朱允炆自然听懂了他话,感觉肩上一沉。
随侍?
那就我本人吗?
怎么责任到了我头上?
朱允炆更急了,正要反驳,朱标却已经点头同意了,
“许卿说的有道理,明日开始,只要天气晴朗,本宫在外活动。”
作为久困咸阳宫的病人,他比任何人都想出去活动,许克生的话给了他最好的借口。
见父王开口,朱允炆顿时闭嘴。
他还不敢和父王唱反调。
许克生和戴院判抓住这个时机,立刻躬身告退了。
现在太子身体渐好,他们不需要在宫中值夜,联袂出宫了。
戴院判想到刚才朱允炆的质疑和斥责,不由地叹息一声,
“启明,幸好你解释的好,陛下和太子殿下都能理解。”
许克生笑笑,
“院判,别多想,做好咱们该做的。”
他能理解戴院判的担忧,老朱家有杀御医的传统。
但是眼下担心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许克生也承认,刚才朱允炆的表现让他很意外。
过去朱允炆的表现的谦和有礼。
虽然也在“孝”字上做文章,尝尝找许克生、戴院判,还有值班的御医询问太子的情况,
但是每次都很客气,不像今天这么咄咄逼人。
戴院判也说道:
“也许是骤然……有些不适应,过段时间会好的。”
他的意思是,朱允炆突然提升了地位,太过激动了,适应了会恢复如常的。
许克生笑着附和道:
“应该是吧。不过谨小慎微才是正道。”
他已经起了警惕之心,不能寄希望于贵人的善心,以后自己要多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