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捏起筷子,说了这两日的情况:
“圣旨太突然了,一点征兆都没有。蓝玉最近很老实,年前就病了,很少上朝。”
“但是朝堂很安静,几乎没有御史跟进。估计就是日常的敲打吧。”
朱元璋对勋贵,尤其是有功勋的武将,一直心存警惕。
唯恐哪天他们觉得冷了,在心腹的簇拥下给自己加一件衣服。
汤鸣相笑道:
“御史也捉摸不透风向,重臣则被吓着了,谁知道这是一次敲打,还是一个大案的起手式?”
许克生继续道:
“也许是猜忌,也许是……因为东宫的三殿下。”
蓝玉可是朱允熥的舅姥爷,是支持这位三殿下的。
蓝玉也从不避讳自己的支持。
朱元璋极有可能是借助敲打,让他死了这份心。
许克生为自己的猜测寻找了一个理由,
“开国公三天前就派了出去,去河南练兵去了。”
常升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嫡子,也是朱允熥的亲舅舅,和蓝玉一样,都是朱允熥的支持者。
汤鸣相点点头,赞同道:
“治中分析的是。学生也认为,陛下可能要立第三代了。”
许克生知道,历史上朱元璋选择了朱允炆作为皇太孙。
不过,他还是考校似的问道:
“汤先生,你认为陛下会立谁为皇太孙?”
汤鸣相奇怪地看看他,肯定地说道:
“治中,这没什么疑问,肯定是二殿下。”
“当今陛下刚开国不久,就定下了嫡长子继承制,所以太子才无可争议。”
“下面的藩王谁不眼馋龙椅?可是没一个敢质疑太子的,就因为这个规定。”
朱允炆?
许克生有些不解,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朱允熥不是嫡子吗?朱允炆可是庶出,母亲当太子妃之后才擡的身份。”
汤鸣相见他直呼皇孙的名讳,被吓了一大跳,
他急忙起身,匆忙打开所有门窗,探头看了一眼,又出去转悠了一圈。
看到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百里庆在东边的院子里磨刀,他才放心地回来。
~
许克生安慰道:
“外面有百里小旗,放心说话。”
汤鸣相坐下后才低声回道:
“治中公,二殿下是太子的‘继嫡长子’,三殿下则是太子的‘元嫡次子’,两人都是‘嫡子’。”
许克生读了多年的圣贤书,知道继嫡、元嫡的来历:
“汤先生,这不对吧?在传统的宗法上,元嫡更加尊贵,宗法地位高于继嫡的。”
汤鸣相点点头,笑道:
“治中说的都对,在宗法上,虽然长幼有序,但是也有这个细微的区分,元嫡本应优先。”
喝了一口酒,他又继续解释道:
“可惜,陛下将‘立嫡以长’的‘嫡’扩大到了‘继嫡’。”
“也就是说,只要是嫡子,无所谓‘元’,也无所谓‘继’,就按照年龄排序,老大继承。”
许克生忍不住叹息道:
“这……太粗暴了!”
心中为朱允熥默哀一秒钟!
呲溜!
汤鸣相将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放下,看着许克生道:
“洪武帝是谁?那是一代雄主!”
“他考虑的不仅是眼前的继承,更是万代的事情。”
虽然他用的是敬辞,也不乏赞美,
但是许克生却察觉,他的语气戏充满谑,完全没有该有的恭敬。
他被洪武帝折腾了一番,早已经对朱明皇室失去了敬意。
但是他对朱元璋的这一继承政策却是赞同的。
汤鸣相自斟自饮,喝了一口酒,笑道:
“虽然对‘元嫡’不公,但是这样省事啊!”
“万一后世再次出现继嫡的年龄大,元嫡的年龄小呢?”
“坚持元嫡才是正统,必然让继嫡的不服气,都是父皇的嫡子,‘继’怎么了?”
“现在就一刀切,孩儿们都是‘嫡’,谁出生的早谁继承,会少了很多的纷争。”
“皇家争储,可是你死我活。还是很多人的‘你死我活’。”
沉默片刻,许克生叹息道:
“朱允熥的命太糟糕了,出生就没了生母,之后没了大哥。现在又成了万年老二。”
汤鸣相却不以为意:
“这就是命!他就没有九五之尊的命!”
汤鸣相又美美地喝了一口酒,继续道:
“这样能少死不少大臣,挺好的。”
看得出来,他对朱明皇室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当做热闹来看的,是一个超然的旁观者。
许克生微微颔首。
谁当皇帝不是当?
谁当皇帝,也不影响百姓吃苦。
许克生喝了一口汤,分析道:
“现在陛下衰老,六十六岁,在农村算高寿了。”
汤鸣相接口道:
“太子又身体羸弱,立第三代也是情理之中的。”
两人相视一眼,都确认了,蓝玉突然被洪武帝下旨斥责,必然和东宫未来的储君有关。
如果判断属实,朱允炆的地位就不同往日了。
许克生明白了,汤鸣相之所以匆匆赶来,就是提醒自己,再进宫要注意了,东宫可能要多一位储君。
不过,许克生对此无感。
无论是朱允炆,还是朱允熥,他们都不会是老奸巨猾的朱棣的对手。
如果洪武帝一如既往地清洗勋贵,靖难之役就不可避免。
未来依然充满很多不确定性。
~
汤鸣相酒足饭饱,也完成了此行的目的。
许克生还不急着出发,两人去了书房,捧起香茶。
汤鸣相随口问道:
“治中,上午断案子呢?”
许克生摇摇头,
“案子给钱府尹了。上午我去了詹事院的印刷作坊。”
“哦,对!你还是詹事院的洗马。”汤鸣相笑道,“第一次去吧?感觉怎么样?”
“活干的很好,雕版简直像艺术品,用的纸张、油墨都是上等的。”
许克生回道。
之后他简单介绍了上午的观感。
作坊在外廓,规模很小,只有两个雕版师傅,每个人又各带了三个学徒。
坐屋里无所事事的人,比工匠多了两倍。
并且从工匠到管事都很悠闲,这里待遇优厚,个个都不急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