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 传的是道,是显学
残月当空,月华清冷。
宵禁的鼓声响起,许克生和戴院判围坐在值房的炉子旁,刚开始吃晚饭。
御膳房送来了精致的小菜,还有两壶黄酒。
两人自斟自饮,聊着闲话。
寒冷的冬夜,有酒有菜,环境安全,有老友对酌,两人的兴致都很高。
昨天下午开的方剂,朱元璋罕见地没有立刻批准。
太子晚膳后,许、戴也就没有禀报提开了方剂的事,想等陛下出了意见再说。
戴院判喝了一口酒,猜测道:
“老夫估计,明日一早陛下就该御准了。”
“那样的话,在开禁前陛下应该会召咱们去问话。”许克生笑道。
既然陛下的意见悬而未决,两人也就放下了,转头聊起来医疗上的故事。
戴院判看看外面,低声道:
“景阳宫的四殿下,以后要小心。”
“他……怎么了?”许克生惊讶道。
四殿下?
那就是朱允熞。
痘疫的时候染了病,他病愈后成了麻子。
当时吕氏还派人请自己开方子,被自己婉拒了。
自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吕氏见到自己都有些冰冷。
“景阳宫这半年有一个宫女眼睛坏了,一个内官耳朵听不见了,还有腿断的,其他皮肉伤就不说了。”戴院判低声道。
“都是他……造成的?”许克生疑惑道。
“正是。”戴院判点点头,神情充满了无奈。
“他才多大?七岁?八岁?”许克生惊讶道。
“马上八岁了。”
许克生摇头叹息。
太子宽厚仁德,与其他皇子皇孙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前几天,他起热了,御医前去问诊,结果……”
戴院判顿了顿,摇头叹息,“被他一刀鞘砸在头上,当场鲜血直流。”
许克生目瞪口呆,
“这……我……我……”
将“我草”咽下,许克生猜测道:
“我敢肯定,太子不知道。”
戴院判点点头,苦笑道:
“谁敢去禀报太子殿下?”
许克生连连称是。
太子知道了,不过是责骂、罚跪,最严重不过是打屁股。
可是告诉太子的人就倒霉了。
除了太子妃,没人敢说的。
戴院判低声道:
“他还有一把小弓,乱杀飞鸟、宫里的猫儿、狗儿,射宫女、内官。”
“后来被没收了羽箭,才稍微消停了些。”
许克生无奈地叹息几声,端起酒碗,
“喝酒!”
“喝酒!”戴院判也是无奈地叹息。
面对贵人,两个人一个是五品的小文官,一个是没有前途的伎术官,除了叹息没有好说的。
许克生换了一个高兴的话题:
“打了几个烧青的银针筒,都是扁形的,易于存放。改日让徒孙送你府上。”
戴院判开心地笑了,端起酒碗:
“谢了!烧青镇纸、烧青的脉枕,现在又是烧青的针筒,贵人都眼馋了,老夫惶恐啊!”
烧青都是贵人才买得起的奢侈品,自己却满书房。
出诊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带出一个烧青,已经让不少贵人惊叹不已,羡慕的口水直流。
许克生笑着端起酒碗和他碰了碰,
“自家的东西,自然先让咱们用起来,让他们羡慕去吧。”
在戴院判面前,他没有隐瞒烧青工坊的归属。
戴院判眉开眼笑,
“好!好!老夫却之不恭了!”
酒足饭饱,宫人进来收拾了残局。
戴院判人老了精力不济,已经哈欠连天。
许克生安排他去睡觉,自己值上半夜。
~
等戴院判响起了微弱的鼾声,许克生吹熄了烛火,坐在火炉旁发呆。
太子的病情,单靠药汤还是有危险的。
现在太子已经有了轻微的心梗的迹象,最好是预备下急救的药。
许克生率先想到的就是心梗急救神药:
硝酸甘油缓释片。
一旦心梗发作,含一片在舌下,可以给御医的抢救留下时间。
但是身处大明,现在的科技和物资,能否顺利造出来,许克生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何况这也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大杀器。
为了救太子将之提前问世,是否明智?
朱元璋会不会发现其蕴含的军事价值?
如果被发现了可以军用,又该怎么办?
关键这玩意太不稳定,自己偏偏只会纸上谈兵,从未实际操作过。
搞不好药没造出来,自己就在一声惊天的炸响中灰飞烟灭了。
~
天色漆黑。
戴院判醒了,看到一个人坐在火炉旁,木雕泥塑一般。
外面有微弱的灯光照入,戴院判才看清楚是许克生坐在那里,正在发呆。
“启明,没睡呢?”戴院判吃了一惊。
“院判,醒了?”许克生笑道,“来喝一杯奶茶?太子殿下说是燕王进贡的。”
许克生从一旁搬出一个小巧的竹篓,上面有黄布遮掩。
许克生解释道:
“太子赏赐咱们的,一直没尝尝。今天就煮一锅尝尝味道。看燕王府造的怎么样。”
戴院判掀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
“启明,什么时辰了?”
“刚敲过五更的梆子。”许克生回道。
“寅时了?你一夜没睡?”戴院判吃了一惊,自责道,“老夫睡过头了。”
戴院判急忙走过来,劝道:
“启明,还有一点时间,你去睡一会儿?”
许克生摆摆手,笑道:
“我一点也不困,快来喝奶茶。”
许克生起身出门要了一盏蜡烛、一盆凌晨现挤的羊奶。
想了一夜,大概有了制造的思路。
但是到底要不要治,他却陷入踌躇,一时间无法决定。
~
内官很快就送来了蜡烛。
戴院判简单洗漱一番,在炉子旁坐下烤火,看着排烟炉子,还有蜂窝煤,不由地赞叹:
“启明,你营造的这个炉子好!火力旺,还能过夜!大明无数家庭主妇都该感激你!”
“主要是我懒,不喜欢每天早晨就生火。”许克生笑道。
一个嬷嬷送来了羊奶。
许克生拿开炉盖,打开风门,蓝色的火苗瞬间蹿了出来。
将一个砂锅坐在灶上,倒进半锅奶。
戴院判拿起一个木勺轻轻搅拌,奶香渐渐散发出来,遮住了出炉子的烟气。
~
帘子被挑开了,一个小内官笑着进来,
“好香啊!”
竟然是谨身殿的小顺子!
许、戴急忙起身迎接。
小顺子拱手见礼,
“奴婢就是来还药方的。”
许克生接过药方,看到了朱元璋的签字和钤印。
小顺子拱手告辞,两人送出值房。
看着小顺子的背影,两人都有些惊讶。
戴院判低声道:
“本以为是来召你去问话的,怎么就批准了?”
许克生也有些惊讶。
朱元璋对太子的用药、针灸一向很谨慎,每次更改方子,都要将他叫去问话,甚至事后还会另召王院使去问话。
今天怎么这么轻松过关了?
太子已经大半年没有频繁吃药了,突然增加方子,陛下不该仔细询问吗?
许克生揣测道:
“这是对咱们的信任吧?年底事情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