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主,有件事,老朽一直想告诉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韩公辅放下手中的酒杯,眼中满是感慨。
“也就在王爷进入死亡峡谷之后,西礁天降血雨,连下了三天三夜。”
“血雨过后,海面上漂来了大量的死鱼,气氛变得极其压抑,像是整片大海都在哭泣。”
“岛上的老人们都说,这是不祥之兆,是天地在为某个人哀悼。那时王爷在古煞战场中,音讯全无,王妃日夜忧心,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林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司徒玥,司徒玥低着头,没有看他。
她的手指在桌下绞着衣角,衣角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韩公辅继续道:“王妃当时,做了一个决定。她请奇珍老人过来,为王爷举办一场祈天续命大醮,在城外的祭天台上设坛,摆了七天七夜的法事。
“王妃亲自跪在坛前,前三天不吃不喝,后七天长跪不起,从早跪到晚,跪到膝盖肿得走不了路。”
林青的眉头拧紧了。
他从未听司徒玥提起过这些事。
她的信里永远只有“平安”,“勿念”,“一切安好”。
从不让自己担心。
“这还不算完。”韩公辅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祈天大醮之后,葛老占卜王爷为大凶之兆,并且提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循着这个办法,王妃又做了一个决定。”
“她赤脚攀登火焰山,那座山在外海孤悬,山势陡峭,岩石炽热,山顶终年烟雾缭绕,据说那里住着远古的龙神。”
“王妃说要为王爷,祈求龙神庇护,便赤着脚,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整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台阶。”
“听葛老说,王妃一步一叩首,每爬九个台阶就磕一个头。爬到山顶的时候,她的脚底已经血肉模糊,额头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几乎脱力。”
“随后,她还是在山顶跪了几天几夜,求龙神,保佑王爷平安归来。”
宴席上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着司徒玥。
季烈的眼眶红了,霍天雄低下了头。
林青转过头,看着司徒玥。
她低着头,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林青忽然明白了。
他眉心的那枚龙神印记,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死亡峡谷中觉醒激发的。
以为是恶龙尼德霍格,留给他的某种馈赠。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龙神印记,只会自主庇护作为人类的自己,而不是庇护一头煞魔。
之所以龙神祝福,会被尼德霍格感应到。
也是因为妻子司徒玥,用她的血与汗,一步一叩首,为他求来的。
他的妻子,为他付出了太多。
林青伸出手臂,将司徒玥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很有力,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像座温暖的堡垒。
司徒玥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颤抖。
如受伤的小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枝头。
“玥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司徒玥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将脸埋在林青的胸口,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哭了很久很久。
积攒了数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段日子她过得有多难。
林青刚离开西礁的时候,她每天夜里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丈夫的画面。
后来她学会了用处理岛务,来麻痹自己。
白天把自己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累得倒头就睡,就没有时间想他了。
但有时候,她在夜里,还是会做梦。
梦到林青浑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说:“玥儿,我回不来了。”
每次她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襟,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会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直坐到天亮。
她从不把这些告诉任何人。
在群臣面前,她是沉着冷静的王妃。
在林北辰面前,她是温柔坚强的母亲。
只有在林青面前时,她才是会扑进丈夫怀里,再也不起来的司徒玥。
她撑了太久。
现在,终于不用再假装了。
“青哥……真的我好想你……”
她闷在林青的胸口,带着浓重的哽咽。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我怕你回不来了……”
林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他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只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是丈夫,是父亲,是西礁之主,是怒海军的魂。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镇定。
只是在心里默默发誓。
这辈子,不会再让这个女人流泪了。
满贵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轻轻叹了口气。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夫妻,有的相敬如宾,有的同床异梦,有的反目成仇。
但像林青和司徒玥这样的,不多。
一个在外面打天下,一个在家里守天下。
一个浴血厮杀,一个焚香祈祷。
谁也不拖谁的后腿,谁也不怨谁的缺席。
这样的夫妻,才是真正的并肩而立。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满贵长叹起来。
熊延君放下了酒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至尊的眼界很高,能让他点头的人不多。
而这位海洲元妃司徒玥,值得。
而姬云,在林青和司徒玥身上。
看到了寒月宫的那些弟子,一个个资质出众,天赋异禀,但大多心高气傲,不肯轻易对人付出真心。
她们总觉得修行之路漫长,儿女情长只会拖累自己。
但此刻看着林青和司徒玥相拥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也许她们都错了。
真正的强者,不是无情无欲的石头,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正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才会变得更强。
才会在绝境中,迸发出惊人的信念。
岳灵儿的眼眶也红了,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小声对姬晗说:“镇海王和王妃的感情真好。”
姬晗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她从小在寒月宫长大,师父告诉她的,只有修炼变强,不要被感情拖累。
她一直觉得那些都是对的。
只是此刻看着林青和司徒玥。
她忽然觉得,也许师父说的也不全对。
韩公辅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朝林青和司徒玥深深鞠了一躬。
“军主,王妃,老朽替西礁十万百姓,谢谢你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西礁的今天。”
林青松开司徒玥,伸手扶住韩公辅的手臂:“韩长老,您言重了。西礁能有今天,不是靠我一个人,是靠所有人一起努力。”
韩公辅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了笑,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