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素色青衫,袖子挽起半截,手腕清瘦,手里的画笔却捏的极稳。
他此时正低着头,在一张宽大的纸上认真作画。
他画的很慢,每一笔都要斟酌许久,才肯落到纸上。
看到这一幕。
没来由的,陈衍就被吸引住了。
这城里作画的人很多,大街小巷都有,画工也有好有坏。
可眼前这人,却给他一种不明觉厉的感觉。
没有惊动对方,陈衍悄悄凑过去,往纸上的画看去。
纸上的画只画了约莫一半,另一半还空白着。
画好的那一半,最吸引陈衍的,便是南岸桥头那一角。
“这是……这座城?”
看到云桥南岸,陈衍眉梢一挑。
这是幅写实风俗画,画里的内容,就是这座城。
这不由地让他想起大名鼎鼎的清明上河图。
清明上河图同样为写实风俗画,将北宋汴京刻画的栩栩如生,入木三分,堪称国宝中的国宝。
而眼前这人论画功,竟丝毫不逊于那张择端。
画纸上,摊贩、行人、漕船靠岸、酒旗招展,一笔一划,细的惊人。
甚至就连食客手里的筷子、摊主掀起的蒸笼、蒸笼里冒着热气的馒头,都用淡墨细细勾了出来。
如此惊人的画功,陈衍看的暗暗咂舌。
这画功要是放到现代,废纸篓里的画裱起来怕是都能混成传世佳作。
而眼前这幅,虽然只画了一半。
但若画完了,其艺术价值绝对不会比清明上河图差到哪去。
可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出点不对劲来。
这画美是美,细也是真细。
但也正因为足够细,认真看下去,就会发现处处都透着不寻常。
画上桥头那几个兵士,兵器全都丢在地上,人靠着墙,站都站不直,一个个像是散了架。
酒楼里,歌姬起舞,食客醉倒,酒盏歪到桌上,通宵达旦,没一个清醒的。
桥下暗处,几个流民蜷在墙根,破衣烂衫,缩成一团,和这满城的灯火,隔着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坎。
陈衍的目光在画上一一扫过,越看心越沉。
这不是那人随手画的,这是把满城的繁华,连同繁华下的窟窿,一同摆在了明面上。
他看的正入神,那人的笔却忽然停了。
“怎么不画了?”
陈衍看的正起兴,对方却突然停笔了,这让他忍不住问道。
“画不下去了……”
对方开口,语气里带着疲倦,以及一丝生无可恋。
闻言,陈衍擡头看了他一眼,“这画画的极好,怎么就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