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其余阵眼再度稳固大阵时,坐在小木凳上的白发钓叟睁圆双目,忽地一收鱼竿。
四下里,那七道看不清面目的虚影见状,毫不犹豫,一头扎入血色湖泊之中。
他们逃了,只留下阵眼上的人。
白发钓叟一甩钩,鱼线分出幻影,钓住其余十余道身影,在一声声惨叫中,将他们钓入了血色心湖。
与那些虚影不同。
这些阵眼上的人一入血色心湖,即刻燃烧起来,须臾间形神俱灭!
心湖上的火焰在燃烧,最后一枚金色鱼钩,悬停在红衣美妇面前,叫她面如死灰,不住颤抖,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钓叟没动手,看了秦宣一眼。
秦宣也不晓得这女人该不该杀,他瞅见钓叟的眼神,略一纠结,还是心软了一点,问道:「前辈,这位道友与您可是有大仇?」
钓叟听罢,没有说话,把鱼钩一收。
那红衣美妇望着钓叟,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自己,竟然没死。
秦宣方才的话,虽说委婉,却与求情无异。
红衣美妇立时回身,朝秦宣深深一揖,她无法开口,却带着一丝解脱笑意,又在期待着什么,迳往远空遁去。
秦宣望着她化作红色流光消失。
转过头来,连忙来到钓叟身边。
钓叟并未回头,却知晓两人心中在想什么,问道:「是否很好奇,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前辈,我们能知道吗?」
「有何不可。」
钓叟道:「上来一观。」
血色大阵已经消散,秦宣与纪青霓踏上那口棺材,血色心湖中的景象在眼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里边,竟是一方广阔天际!
遥遥可见,有人族炼气士,还有龙凤麒麟这妖族三大部族,他们正合力,与天空上一道道身影大战,极为惨烈!
二人看得心神摇曳,不禁问道:「前辈,这发生在哪一段时间?」
「乱古年间。」
钓叟苍老的声音继续响起:「不过,若要追溯,需说起太古量劫的第一大劫。」
秦宣听祖庭的仙鼎说过:「是古道庭与古妖庭的那场大战。」
「嗯。
「」
钓叟道:「这场大战的起始在古妖庭身上,龙凤麒麟三族中的一支,忽然对道庭出手,引得天地杀机大发,双方做过一场。」
「这一战波及甚广,妖庭败退。古妖庭之主帝俊没有理智躲避,被劫气蒙心,应劫出手,以妖庭三宝镇压诸多道门天尊。」
「最终使得道祖下场,打杀了帝俊,自此之后,古妖庭崩塌。」
钓叟平静讲述这段太古第一大劫时的往事。
他从那般岁月活到现在,所讲的东西,与后来的记载多有不同。秦宣与纪青霓听罢,不由看向了血色心湖中的大战。
钓叟也看向血湖:「那一战之后,龙凤麒麟三族,背上了巨大厄力,被天地劫气盯上。若他们无法化劫,三族中所有的妖仙,都将变为劫仙,在浑浑噩噩中挣扎。」
「这是一场灭族之祸。」
秦宣忍不住接话:「前辈,后来呢?」
「后来...」钓叟面含追忆之色:「这场大劫之后,连道庭都在蛰伏,这三大族更是躲了起来。」
「他们躲过了太古年间的万法之劫、佛魔之劫,终于等到魔圣身死,进入乱古时期。」
「但这一时期,更为混乱。」
「三族即将招来天地大灾之时,妖族一位无上大能给了他们化劫之法。」
话罢,朝血色大湖中一指:「便是此法。」
秦宣与纪青霓看向那些站在虚空中的身影:「前辈,他们是谁?」
钓叟道:「在曾经的三十三重天,有古玉京,那是群仙逍遥之所。其中最德高望重之人,被称为天帝。三十三重天,便有三十三天帝。后来,大劫之下,古玉京崩塌,三十三重天坠落,那些天帝,也都陨落劫下。」
「但太古末期,有人野心勃勃,要重建古玉京。」
「于是,选出三十三人,号称三十三寂天。」
「龙凤麒麟三族随着人族大能,一道对这些人出手,便是顺应天意。这一战之后,三族乃至一些妖族强者,都摆脱了天地厄力,成功化劫。」
「只不过,他们损失惨重,在未来的时光中,持续凋零。」
「龙族分裂在四海,除了北海一脉,皆仰人鼻息。麒麟与凤族,除却少数族人,大多依附在大势力之下,往日辉煌,难以追寻。」
原来,妖族的往事竟是这般。
钓叟极其古老,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参与了这场大战。
秦宣想到方才的红衣美妇,不由有些后悔一时心软:「前辈,方才那人从此地走脱,可会有所妨碍?」
钓叟道:「她是那三十三寂天之一,只她一人,已成不了气候。」
听了这话,他稍微宽心一些。
想到江底废墟中那些妖兽的骸骨,那些龙凤麒麟的鬼影,秦宣极其费解:「既然会招来如此大的劫难,为何这三大族,要选择对道庭出手。」
钓叟反问:「你方才又为何心慈手软,想让老夫放过那红衣女人?」
秦宣微微愕然,没有立时回应。
钓叟又道:「你问的这问题,是妖族内部秘辛,老夫也不知详细。东海还有一头老龙在世,你若有疑惑,就去问他吧。」
纪青霓见秦宣在思索,便接上话:「江底的龙鬼如何能在前辈的道场中一直存在?」
钓叟道:「那些龙鬼与你们渡劫时所遇截然不同,否则早被天地道化了。」
「老夫曾答应过一个人,会镇杀这些龙鬼,如今也算做成了。当年那些对头,在此被我熬尽了道行,连老夫自身,都难以自拔。」
「你们若不将我唤醒,我还要耽搁大把岁月。」
这时,盘关江钓图有所反馈,朝二人华池中送出奇异灵气。空中又浮现两个金色鱼钩,分别落在他们手中。
「劫气散尽后,老夫自会还上人情,拿着此钩,便能寻到我。」
话至此处,眼前的白发钓叟倏忽消失。
二人的耳中,只余一道渐次淡去的苍老声音:「天发杀机,你们出去后,先行躲避。」
秦宣与纪青霓来不及回应,他们身上那刻画着盘关江的灵符亮了起来。
在离开钓图的瞬间。
秦宣看到,那废墟处的树影,生长巨瘤的地方,像是张开大嘴,猛地吸摄,把周遭或大或小,各般鬼影尽数吞了下去!
后面的画面,秦宣便难以瞧见了。
他窥探的目光,再度被老桑树感知,让老桑树有一阵熟悉感。
于是,猛地看向秦宣所在,可惜,他已化作流光从这方小世界中消失。
沧江下游。
距纪家洞天约莫六百里处,秦宣感受到这片区域沸腾的劫气,立时以黑色小花屏蔽,一头扎入江中。他在江底开出一个大洞,将灵吉洞府藏入其中,自己则躲入洞府内部。
隔着洞府,依然能感受到外界可怖的气机。
秦宣定了定心神,在静湖庄中打坐。大湖中的金色三角鲨,依然在沉睡。
感应了一下,金衍书的气息正逐步恢复正常。
他将思绪整理了一番。
接下来,等外边气机散去,得先去纪家一趟。
一来,纪家那位老祖宗留过话。再者,现在与茶茶分开,秦宣也想知道她是否立刻回广寒宫。
月矶真人什么样子,他还没见过呢。
湖心亭中,秦宣返观内照,凝神于华池。
钓鱼得到的好处,还有最后钓叟给的好处,此时汇拢在元婴附近,那股与成道之气相似的奇妙灵气,远比此前猎杀鬼影时还要浓郁。
它已是化作一道龙形,盘绕在元婴四下。
他的元婴道体已然圆满,此刻被龙形灵气盘绕,更添奇异气象。华池之内,不断有五色道莲虚影显化,清气自池中蒸腾向上,使得黄庭内景,天门紫府,皆在发光。
神意、道体、元神。
按照寻常修士的标准,秦宣早已达到修炼元神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