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庸没有回答,他从来都不擅长和活着的人争辩。
全廉死后,全庸献祭了他和几位师兄师姐的尸身,用神通之宝看到了一些东西。
而那些东西,将会是他带着太平观南归的关键。
做完这些后,他缓缓起身,来到殿中主位上,轻轻落座。
一袭灰黄色的袍子铺展开来,宽大的衣袖轻轻垂落,全庸的目光向来都是低着的,然而今日,他终于抬起了眸子,他面容清癯,其实还算上周正,只是一双眉眼,十分的恐怖,那双眼偶尔转动之际,瞳仁深处便有碧光森森,一掠而过,叫人脊背生寒。
全廉说他不懂楚国,不知道楚国到底意味着什么。
年幼时的全庸的确是如此的,楚国对他来说太远,也太过虚妄,他从来不愿意对不切实际的东西抱有希望。
但在他下山的那十年之内,他曾在一条溪流边捉鱼,捉到了鱼后,便将那鱼给烤着吃了。
那条鱼只是寻常的河鱼,可全庸却在此鱼的腹中吃出了一颗牙齿。
全庸吃了很多人,所以他认出,这是一颗人齿。
一条鱼腹中有一颗人齿,原也不算怪,毕竟这个世道,多的是有人暴尸荒野,尸体沉陷水中,被鱼虾分而食之。
可全庸却认出,这颗牙齿来自于两百多年前。
一颗来自两百多年前的牙齿,全庸暗暗催动《上池渔青诀》,一股莫名的联系,与这颗人齿相连。
原来这是一颗楚人的牙。
全庸不禁感到一阵恍惚,他隐隐有种自己在和历史触手的错觉,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自己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归、黎二人,吞江而亡。
归说,‘就让还是汨罗的江水把我杀死,把我的骨和血喂给汨罗江的鱼和鬼,它们会记我的,吞杀了楚人的鱼和鬼们,哪怕生活在秦人的秦水里也会记楚。’
‘也会带着楚再游回这里。’
这是何等疯狂而又鬼气森森的一句话呀!
彼时全庸看着手中那颗牙,仿佛已想象到百年前的楚地。
楚地的草木,大概都带着疯气。
否则归和黎,怎么可能吞江而亡呢?
楚国的江和水浸湿了一个时代,将一个个楚人淹没在潮湿之中。
每一个还记楚地的人,都在这样的潮湿里挣扎。
可正因为他们的挣扎,所以他们不知道何为楚人。
楚人是归,楚人是鬼。
若不能将自己溺死,变成汨罗江的水鬼,哪怕他们还背负着古楚的姓氏,也再不是楚人了。
于是全庸毫不犹豫地吞下了那颗属于归的牙齿。
就像归说的,他的的骨和血,最终会喂给汨罗江的鱼和鬼,它们会记他的,吞杀了楚人的鱼和鬼们,哪怕生活在秦人的秦水里也会记楚。
鱼已经吃了他,现在该轮到鬼了。
而自两百年后的今天,他这个从来不曾见过楚国的后辈,成了世上唯一的,真正的楚人。
昏暗的大殿之中,一对碧色森森的眸子缓缓睁开,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鬼,潮湿的水声笼没了整座大殿。
幽幽的声音,在这潮湿之中回荡。
“师父,你会看到的。”
四、
“师兄,师兄师姐,还有师傅他们都去了,如今这观中的重担要落到你一个人身上了,让你一个人独独撑着,我……”
全庸看着眼前这少年,笑着道:“无碍,你只顾修行就是,若是修行无趣,也可以下山游历,当年我便是如此。”
“这观中,即便有天塌下来,还有师兄呢,师兄会一直护着你的。”
贾化闻言,心中一暖,感动点了点头。
贾化本欲辛苦修行,以图为师兄分忧,可他毕竟是少年心性,若没有人管束,难免会偷懒,可他每每偷懒,甚至睡倒在密室之中,等再醒来,也只会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师兄的衣物。
师兄从不愿意轻易叫醒他,总是默默地守着他。
后来,观中不时有外出的弟子,带回来各种新的物件和故事,让少年心性的贾化愈发坐不住了,于是他便自请下山游历,临行前,师兄给了他许多自己省下的私房钱,让他不必担忧观中。
于是在这样的蹉跎之中,贾化的修行被彻底拖累下来。
当他幡然醒悟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有时候他也不禁想,若是当时师兄能对他严厉些,会不会事情会变不一样?
可他又想到,每每自己在幽冷的密室之中睡着,醒来后盖在身上的那件衣裳,不禁道:“师兄一夜之间,骤然失去了师傅和师兄师姐,于是将所有的爱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只怪我实在愚蠢,心性不坚。”
“此后,我当尽力为师兄多分担些。”
贾化话音落下,昏暗之中,一对碧森森的眸子缓缓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