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似血,微雨如酥。
四散而逃的三好家溃军仍在抱头鼠窜,纪州街道上满是哭爹喊娘的嘶吼声。
不时有足轻因为跑不动了跪地求饶,但山内家武士毫不理会,路过之时反手就是一刀。
鲜血从木津川畔一路往北蔓延了好几里,沿途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为了活着,三好家的足轻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意志。
武器装备丢了一地,军需辎重更是被扔得到处都是。
一路追杀了五六里,直到天就快黑了,山内一丰才终于停了下来。
对于三好家的足轻来说,停止奔跑意味着死亡,所以哪怕再累也只能继续往前。
而对于山内家足轻而言,停止追击只是无法再获得战功,跑不动了也就真跑不动了。
“再往前就深入敌军腹地了,岸和田城现在守军不足,我们也没带粮食,到此为止吧。”
一条岔路口上,山内一丰摘下兜帽,胡乱用袖子擦拭着满头的汗水。
部队脱节严重,山内一丰身边只剩几十个马廻众。
所谓穷寇莫追,只有稳住胜利的果实方能争取利益最大化。
“高举马印,收拢部队,徐徐后撤!”
“哈!”
马印沿着纪州街道缓缓后撤,附近的山内军武士自动跑来汇合。
不到半个时辰,分散在各处的山内军陆续集结完毕。
所有人都异常疲惫,但脸上依旧洋溢着笑容。
颤抖的身体下是一颗无比火热的心。
以五千人击溃“十万大军”,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让所有人铭记这一天。
哪怕千百年后,也会有人对此津津乐道。
“山内大人!”
一声轻呼在身后响起,等山内一丰看清来人后也露出感激之色。
“日珖禅师!”
山内一丰恭敬一礼,“多谢禅师相助,日莲宗的恩情真是让在下铭感五内。”
日珖和尚笑着说道:“山内大人说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前面那个村子里有一处本宗寺庙,山内大人不妨去彼处休整,贫僧也好给诸位讨口热汤喝。”
山内一丰点了点头:“善!”
连续作战一天,山内一丰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
很快,在日珖和尚的带领下,一行人进入了一间乡下小寺。
和泉国的日莲宗寺庙基本上都集中在堺港,整体的发展情况不算特别好。
去年山内一丰就做过统计,自己领内实力最强的宗教势力除了根来寺之外,当属天台宗的松尾寺。
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收拾起来颇为费神。
如今携大胜三好、本愿寺联军之威,也该是时候在和泉国建立真正的秩序了。
“日珖禅师可有在泉州新建寺庙的想法?”
寺中佛堂内,山内一丰端着一碗豆腐汤美美地喝了一口。
日珖和尚给山内一丰的碗里又添了一勺,接着答道:“既是太守大人所请,贫僧自当配合。”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并不需要明说,往往一个眼神就足够领悟到对方话里的深意。
山内一丰缓缓说道:“松尾寺有数千石寺领,僧坊千余座。本次敌军围城,松尾寺也派出僧兵加入了敌军。”
“两日后,松尾寺会燃起大火,届时还需日莲宗协助稳定地方。”
日珖禅师微微一笑:“贫僧会及时派出僧众在松尾寺附近宣扬佛法。”
山内一丰轻声道:“泉州毕竟是我的领地,因此不便做得太过火。”
“贫僧心里有数,定不会影响到地方农业生产。”日珖禅师表示认可。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地合上了双手。
“南无妙法莲华!”
用过饭后,山内一丰来到寺中庭院。
寺中僧人动员了附近的农妇前来清洗首级,武士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清点着战利品。
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山内家的武士们依旧保持着亢奋状态。
山内家自身的伤亡情况来不及统计,但讨取的首级数是可以清点出来的。
第二天清晨,山内一丰与日珖和尚告别,动身返回岸和田城。
昨日便有部分山内家武士提前返回岸和田城,今早不断有人前来找寻山内一丰。
“姐夫,是否在城中举行首级检?”浅野长政拍马而来。
山内一丰点头:“家臣奋战数月,功绩理应得到表彰。”
“抓紧时间统计出有功之人,我要亲自下发感谢状!”
在如此大胜之下,可以预料到接下来的赏赐将是何等的恐怖。
金银尚可立即交付,但知行的暂时无法满足,只能先发感谢状了。
除此之外,前田利家、佐佐成政等与力的赏赐,山内一丰无法直接做主,还得向织田信长请示。
仗打赢了不代表就没事做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有的忙。
入城之后,足轻众自发让出了一条道路。
所有人都用炽热的眼神看向山内一丰,从今天起这道身影将永远烙印在他们的心中。
山内一丰缓步走向三之丸的橹门,脚下的每一级阶梯都踩得格外认真。
每抬一下腿,足轻们的目光便往上移动半分。
直到山内一丰站到橹台之上,堀秀政才递来了一把折扇。
将扇面打开,山内一丰右手持扇高高扬起。
现在山内家可以放肆地庆祝胜利了。
“诶!”
“诶!”
“喔!”
欢呼声震天动地,岸和田城顷刻间化作欢乐的海洋。
墙角处,停放着一排排足轻的尸体。
山内一丰走下橹门,缓缓从尸体旁经过,目光落在每一张脸上时都刻意停顿一下。
有些面孔甚至山内一丰都能叫出对方的名字,其中也不乏几名足轻大将。
堀秀政跟在山内一丰的身侧汇报道:“本家伤亡三百八十六人,大部分都是在大津川与敌军肉搏时出现的伤亡。”
“一百三十二人讨死,其中有三名足轻大将、九名足轻头。”
山内一丰背着手站定身姿,语气低沉地轻声道:“家中独子者,依原俸一次性发放10年作为抚恤,并免除其家中现有田土的所有赋税。”
“责令代官监督,由同村赡养其亲眷,自力救济。”
“有弟兄的,若是肯继续为本家效力,准许继承其年俸。若是不愿再当足轻,依照原俸一次性发放十年作为抚恤。”
“家有恩田之人,予以安堵。”
“若生前获得战功且尚未发放的,折算成金银一并发放。”
堀秀政听完一脸肉痛,边上的富田一白和浅野长政也都露出类似的表情。
伤亡名单上的只不过是一串数字而已,以他们的身份无法做到与底层足轻共情。
山内一丰转身面朝众人,“他们既已为山内家而死,自当优待其家人。”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山内一丰,便是他们的天!”
只有厚待生者、善待死者,才能消除足轻们的后顾之忧,不惜身命地为山内家作战。
至于高额俸禄和抚恤所带来的财政负担,山内一丰从未放在心里。
只要能一直赢下去,这些都不是问题。
很快,浅野长政等人便对外宣布了本次作战的抚恤方案。
一时间,岸和田城的所有人都沸腾了。
山内大人,有德啊!
与此同时,山内一丰也在岸和田城进行了首级检。
对于讨取普通武士首级的人,山内家按照所获的人头数量发放奖励。
而那些作战特别英勇或者讨取敌方高级武士的人,都获得直接提拔升任足轻头、足轻大将。比如猪子兵助。
像五藤为净、浅野长政这些重臣,则由随军目付先核准军功,再由山内一丰发放感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