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州群山之巅冬雪消融,甲州笛吹川畔春意盎然。
面色不佳的武田信玄从踯躅崎馆中醒来,披上一件熊皮袄推开了卧室的门。
山风拂过脸庞,武田信玄迅速调整了姿态,努力保持自己威严的形象。
“喜兵卫!”
武田信玄朝对面走廊喊了一声,一名二十来岁的年轻武士迅速跑过来。
“馆主大人!”
武藤喜兵卫跪在武田信玄的身前,将草鞋套在对方的脚上。
武田信玄抬脚往外走,“觉恕法亲王昨天便抵达领内了?”
“是!”武藤喜兵卫低头跟在后面,“会面地点定在惠林寺,快川绍喜已经在接待了。”
武田信玄轻轻点头,边走边问道:“听闻你夫人又生了个儿子?”
“是,叫弁丸。”武藤喜兵卫应道。
“既然如此,那便给你放几天假,抽空带着妻儿回一趟小县郡去见见真田一德斋。”
说着,武田信玄的眼神一黯,“他最近的病情愈发严重,替吾给他问声好。”
“是!多谢馆主大人挂怀。”武藤喜兵卫一脸感激地说道。
武藤喜兵卫是信浓小县郡国众真田幸隆的三男,被过继到了武田信玄的表亲武藤氏。
当然,武藤喜兵卫在历史上的另外一个名字更为人熟知——真田昌幸。
“不知前几日父......一德斋大人来过信,他表示暂时不需要探望。”武藤喜兵卫接着说道。
武田信玄嘴角一勾,“你以为吾只是为了让你去探查病情么?”
“额......”武藤喜兵卫小心翼翼地问道:“还请馆主大人明示。”
武田信玄停下脚步,脑中开始回想起这段时间如雪花般送来的求援信。
朝仓义景、本愿寺显如、觉恕......织田信长的敌对势力全都将武田信玄视为打破僵局的妙手,对他给予厚望。
去年武田信玄便试着进攻了三河国,但因为阵前咳血不得不临时返回甲斐休养。
如今身体渐渐恢复,气色好转,武田信玄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让你父亲和越中的净土真宗寺庙取得联络,我准备出兵越后讨伐上杉谦信,希望越中方面煽动一向一揆从旁协助。”
听完武田信玄的话,武藤喜兵卫面露疑惑之色。
武田家刚刚占领骏河,去年又对三河、远江用兵,这时候打越后明显不如继续沿着东海道进军啊。
“馆主大人,在下并非质疑您的决定。”
“只是......当真要打越后吗?”武藤喜兵卫抬头看向武田信玄略显疲惫的面孔。
武田信玄轻笑一声:“喜兵卫,你记住!”
“真正的军略除了别让你的对手知道你在想什么以外,更不能让你的盟友猜到你的真实意图。”
武藤喜兵卫瞳孔巨震,这种熟悉的感觉......
没错!
眼前这个男人又满血复活了!
“为了避免上杉谦信的掣肘,吾只能给他重新找个对手了。”
“越中一向一揆......等他们打起来了,武田家没了后顾之忧便可以继续西进了!”
听完武田信玄的话,武藤喜兵卫立刻露出钦佩的眼神。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
这种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操作,正是他身为近习所要领悟的精髓啊。
武田信玄突然想起什么,接着说道:“幕府希望吾调停本愿寺和织田家争斗,你让快川绍喜回复一下,就说吾会帮忙的。”
本愿寺显如和武田信玄是连襟,两人的夫人是亲姐妹。
“另外......织田弹正忠写信质问本家去年为什么进攻三河,我已经写好了回信,你让快川绍喜顺道送去吧。”
将怀中的信丢到武藤喜兵卫的身前,武田信玄动身前往惠林寺与从比叡山逃出的觉恕法亲王会面。
对方声称要让他担任“天台宗座主”,这倒是让武田信玄挺感兴趣。
至于是不是要出兵,武田信玄还没拿定主意。
河内,高屋城。
游佐信教神色复杂地将手中的信丢进了火堆。
直到信纸彻底烧为灰烬,游佐信教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畠山家妄图依靠织田信长来巩固权势,可现在三好家在畿内四处出击,织田信长对此毫无反应不说还在长岛连败两场!”
“事已至此,有些事不得不去做了!”
三好家与幕府决裂之后,畠山家最先遭遇进攻,随后便是山内一丰、筒井顺庆以及和田惟政。
眼下筒井顺庆全军覆没、和田惟政兵败身亡,山内一丰的岸和田城在三好、本愿寺联军的包围下也如同风中残烛。
一旦岸和田城失守,高屋城必然会再次迎来三好家的全力进攻。
游佐信教身为河内守护代,他不在乎名义上的主公畠山昭高能不能活,他得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选择。
既然畠山家执意亲近织田信长,那他就只能自己倒向三好义继了。
没别的,谁让他游佐信教的妹妹是三好长庆的继室呢。
啪!啪!
游佐信教在屋内拍了两个巴掌,两道身影出现在屏风后面。
“动手!”
“做的干净些,别留下把柄!”
......
“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
“细川藤孝,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背地里都干了什么!”
上野秀政在二条御所内怒气冲冲地向细川藤孝发泄着不满。
面对上野秀政的质问,细川藤孝默不作声。
一旁的足利义昭见状赶紧劝说道:“别吵了,兵部大辅对幕府忠心耿耿,吾信得过他的为人。”
“殿下!”
上野秀政不依不饶地说道:“细川藤孝私下给织田信长透露了多少幕府的隐秘,这难道是身为奉公众该干的事儿吗?”
“闭嘴!”
细川藤孝也来了火气,“既然说起奉公众,难道你们这些人做的事就很光彩吗?”
“京都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现在民众背地里都在骂公方为恶御所了!”
上一个被叫做恶御所的人是足利义教,然后足利义教就被赤松家给杀了。
细川藤孝面向足利义昭说道:“殿下,有些事根本不需要我去跟弹正忠说,这在京都根本就不是秘密。”
“幕府之所以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上野秀政这些人在京都横征暴敛,无恶不作!”
“若是您能容忍上野秀政在这里大放厥词,那就请将我的役职革除,我这就回熊川城隐居!”
和田惟政战死,筒井顺庆战败,岸和田城被围......幕府从去年开始就没有收到过一个好消息。
如今荒木村重等人与三好家联手控制了摄津,松永久秀又攻入山城国进抵宇治一带,兵锋直指京都。
面对这种局面,幕府内部开始出现让足利义昭与织田信长切割的声音,而上野秀政便是其中领头的那个。
细川藤孝从不否认自己亲近织田信长,但足利幕府确确实实也离不开织田家的支持,他这样做又有什么错呢?
“好了,好了!”
足利义昭头都大了。这两人当着他的面吵架,传出去丢的可是他的脸面。
“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这天不是还没塌嘛!”
“吾已经让武田大膳大夫出面调停本愿寺与织田家的争斗,待御父从长岛抽身上洛,一切不是迎刃而解吗?”
足利义昭现在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
在他看来,哪怕天塌了,只要有织田信长帮他顶着,那就问题不大。
“织田信长连长岛一向一揆都无法扑灭,他拿什么来化解危局?”
“就算他强行上洛,但小谷城打不下来,到时候朝仓、浅井像去年那样断他后路,难道又要让殿下出面调停吗?”
上野秀政对织田信长的意见本就很大,特别是前阵子京都闹法华一揆的时候,山内一丰的家臣还趁机敲诈了他。
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关键还是比叡山延历寺被烧了,天台宗从此在京都一蹶不振。
连带着幕府支持的商座也被波及,直接断了奉公众的财源。
对于上野秀政这些奉公众来说,支持幕府唯一的追求就是捞钱。
而织田信长屡次三番递交“殿中御规”限制奉公众的权利,这分明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殿下,常言道未雨绸缪,有些事还是得早做决断了。”
说完,上野秀政瞪了细川藤孝一眼,转身便离开了二条御所。
足利义昭有些纠结,最近畿内的局势确实对幕府非常不利。
“殿下!”
细川藤孝赶紧说道:“哪怕弹正忠暂时无法上洛,山内祭酒还在和泉替幕府分担压力。”
“这几年我们风雨同舟,历经艰险都过来了,没理由在这种时候轻言放弃啊。”
足利义昭叹了口气,“兵部大辅所言极是。”
“你且放心,吾对御父充满信心,绝不言弃!”足利义昭拍着胸脯说道。
细川藤孝松了口气,只要足利义昭别在这种时候搞事就行。
幕府什么都不用做,学朝廷那样谁赢支持谁才是正道。
万一足利义昭亲自下场又站错了队,当今天下可不会再有第二个织田信长出来匡扶幕府了。
这时足利义昭忽然说道:“兵部大辅,御父这样老是不在京都也不是办法。”
“你说我们是不是给御父找块地方修个居馆,这样也能让他留下来?”
细川藤孝点头道:“京都空地很多,在下这就去选个合适的地方。”
“嗯,去吧。”
等细川藤孝走后,足利义昭的眼中再次浮现出浓浓的担忧之色。
以前足利义昭是没有感受过压力,这次面对咄咄逼人的包围网,让他这样坐以待毙又有点不太甘心。
想到这里,足利义昭起身来到一间暗室。
点燃烛火后,满屋的金光晃得他差点睁不开眼睛。
“播磨国人众的人质、商座的分成、御父给的钱......为了攒下这些家底可是不容易。”
“现在,是得做两手准备了!”足利义昭眼神一凝。
他渴望拥有自保之力,而不是每一次都得依靠他人!
......
“这才半年多,我竟胖了这许多?”
岸和田城内,山内一丰将有些紧绷的吴服脱下,重新换上织田艳给他新做的衣服。
织田艳别的不太会,但女工还不错,这件小褂就缝制得有模有样。
“敌军都到家门口了,夫君还有闲情逸致挑衣服穿?”织田艳打趣道。
山内一丰哈哈一笑,“无外乎是敌方又增兵了而已,这岸和田城固若金汤,来再多人我也不惧。”
前不久和泉爆发了一向一揆,不少天台宗寺庙也加入了三好长逸的麾下。
和泉国最大的天台宗寺庙是松尾寺,虽然远不及曾经的辉煌,但也有僧兵千余人。
山内一丰巴不得这些人全跳出来,这样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清除掉地方上的毒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