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围栏外面,一名断了腿的中年男子正趴在积水之中。
季诺认得他,那一日在兄妹逃亡过程中,济世医药悬赏五百万时,这名男子正提着铁棍满街砸门,想要抓他们兄妹换赏金。
但此时此刻,汉子的右腿已经被人硬生生砸断,脸上甚至被人铭刻上“贷”的字样,显然是欠下了高昂的医疗贷款。
他趴在污水里,双手高举着一块写有“济世活佛,药医万家”的电子灯牌。
每当有巨企保安路过,他便拼命摇晃灯牌,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更近一些的地方,一名三十出头的妇人正死死捂着婴儿的嘴。
婴儿全身肌肤呈现出基因溃烂的紫色,哭声微弱像是猫叫,但妇人依旧不敢让婴儿发出啼哭,生怕冲撞了即将到来的贵人。
整整三十万人跪伏在长街两侧,绵延数公里,没有喧哗,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病患痛苦的呻吟。
季诺收回视线,看向了一旁正小心翼翼喂孙子服下镇静剂的老婆婆,开口问道:
“老婆婆,这长街上足足几十万人,免除债务的名额只有十个。
要是今天没抽中,你们怎么办?”
老婆婆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收回右手,将剩下的半包镇静剂仔细叠好塞回衣兜里,神情平静道:
“孩子爸妈前些年为了赚钱去试药,死在了济世医药的实验室里。
上个月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孩子的基因病症已经压不住了,如果今天抽不中,哪怕把我和他拆了骨头卖进黑市,也还不起百分之十的月息,更不要说还有基因审查的基因贷。
等今晚回家,我就把这剩下的半包镇静剂全喂给他,好让他睡个好觉,不用下辈子还背着济世医药的债。”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之声,十多辆黑金配色的奢华浮空礼宾车缓缓驶入济世大道。
“车来了!快磕头!”
老婆婆脸色一变,猛然按住孙子畸形的脑袋,拼命向着路面砸去。
砰!砰!砰!
仅仅是三下,小男孩脆弱的额头便被磕得皮开肉绽,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声,只是顺着奶奶的力道重重磕下。
头顶上方,缓缓驶来的礼宾车观景甲板上,衣冠楚楚的高管正俯瞰下方,指着下方的小男孩畸形脑袋哄堂大笑,手中红酒杯随意倾斜而下。
整条长街之上,三十万人尽数将头颅埋入尘埃,唯有半蹲在原地的季诺听着沉闷磕头声,脑海中骤然想起了此前在公寓内,他卡在二转瓶颈之前,向姜明发出的疑问。
“队长,我已经在不断践行重诺轻生死的轻死郎行当,并且也明悟了游侠的快意恩仇,但为什么始终还差了一截?”
姜明擦拭着法剑,眼中闪烁着追忆道:
“知道大势之下众生皆为蝼蚁,放下个体得失,那还只是看清了世道,称不得真正的游侠。
在我老家的古老历史里,汉代游侠儿奉行的是《公羊传》里的三个字——大复仇!”
“只顾一人一家恩怨得失,哪怕实力再强,也不过是在权贵的规则里苟且偷生。
唯有当你明白,自己与千万苦命人同处一片炼狱之时。
当上位者将万民当成猪狗宰割、连临死之前都要逼着他们向仇人磕头谢恩之时。
当苦命人被驯化,连敌人是谁都无法认清之时。
你不再去想自己能否跳出炼狱,成为幸运的例外,而是紧握手中的剑站出来,替无告之苍生向权贵讨还血债!
这,才叫游侠的大复仇!”
记忆中的声音与孩童磕头溅起的血花骤然重叠,季诺伸出手掌,一把托住了小男孩再次磕向地面的额头。
“不用磕了。”
季诺松开了手掌,从跪倒的三十万人潮中缓缓站直了身躯。
现在的他,已经注定了死亡的结局,妹妹也已经托付给了队长。
他再也没有任何个人荣辱得失需要计较,也不再奢望成为巨企规则之下的例外。
差点害死小祀的从来都不是血太岁,将祖孙俩逼到死路的也并非什么命运,而是头顶这群将亿万底层民众当成账目数字与取乐玩具的巨企财阀!
季诺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青铜短剑,剑锋直指上方的浮空礼宾车。
“跪在泥里把头磕破,求不来活路。
往日拔剑,只为报一家之私怨。
今日,我季诺便替这满街无告之苍生,向尔等行——大复仇!”
轰!
季诺这原本已经归于死寂的躯壳之内,19级巅峰的壁障应声破碎!
在浊世中身死,本应代表着季诺的玩家账号已经损毁,哪怕在现实之中也无法开启游戏面板。
然而此刻的季诺践行游侠之大复仇,引动了浊世之中的【草莽龙蛇】道途,二转游侠的磅礴气机跨越两界,尽数灌注入季诺的体内。
寸寸断裂的骨骼强行愈合,胸前流血不止的破洞收拢,瞳孔深处代表着死亡的灰白死气依旧在不可逆转地蔓延,但在魂飞魄散的最后几分钟里,他的体魄与技艺已然超越了曾经的巅峰!
季诺一步踏碎防爆栏,如凶虎出笼般杀向了贺临风的主车队,二转道途气息在此刻显露无疑。
车队外围一名二转玩家手持合金盾牌正欲抵挡,却只见到季诺手中的青铜短剑寒芒一闪而逝,流光将他连同合金盾牌一同撕裂。
直到此刻,礼宾车内的贺临风眼中才升起一抹兴致。
未见他有任何动作,罗盘转动的声音响起,整齐排列的礼宾车队竟然化作了一个巨大的风水局,四方众生皆在风水局内。
【奇门方术】二转:局中人!
近在咫尺的空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风水局带来的空间错乱感扭曲季诺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