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是坏事,这意味着贸易总量扩张,风险与成本转移,市场渗透力增强以及海商阶层的崛起。
同时这也意味着税基的扩大,对一个国家来说,收税远比自己参与贸易赚利润稳定安全得多。
何塞目光还是看向窗外,随口问道:“江户可有什么异动?”
副纲首道:“幕府谨遵《江户条约》,各港奉行没有半分逾越。”
何塞点点头,这是《江户条约》签订以来,两国的首次大宗贸易,现在看来还算平稳,想来江户一战,真的把幕府打怕了。
副纲首想了想又提醒道:“只是这趟回程,商队舱位空置得厉害。”
对海商来讲,空舱就等于赔钱。
平素对日贸易,大夏运来丝绸、瓷器、棉布换日本的白银、铜斤、硫磺、倭刀等。
回程舱位,本来就不算紧凑。
现在《江户条约》一签,搭售取消,大夏商人对倭刀、折扇等物的采购量大减,舱位空缺的就更多。
加上赴日大夏海商激增,此消彼长之下,舱位自然空缺更多。
毕竟大夏松江棉布可以通过推广三锭纺纱机和开办工厂来扩大产量。
而日本出口的木材、硫磺、铜斤等物,全都是自然资源,短时间内难以扩产,根本装不满大夏的船舱。
至于大夏现在最紧缺的粮食,北方缺粮的人买不起,南方买得起的人不缺粮,以致于利润很低,风险很大,海商们只少量采购,用作压仓,不会大量购入。
何塞道:“行吧,这是首次贸易,不要太过冒险,空舱就空舱,只走单程也够这帮老狐狸赚的了。”
他顿了顿又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已是九月廿三。”
何塞算了算日子,还有七八天,舰队就能返航。
现在贸易大局已定,何塞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他放松下来,忽而笑道:“这港最好的茶屋是哪一处?”
身后人道:“那必是四王亭了。”
“四王亭?”何塞念叨。
副纲首道:“对,四天王寺是大阪城内的一个大寺院,四王亭就是由其所开,里面的酒菜、酌女还有天妇罗都是大阪最顶尖的。”
日本寺院有世袭的寺院田产,稻米收入稳定,同时普遍经营典当和高利贷业务,还涉足旅舍、餐饮等行业,经济上更像商人、地主的结合体,自认为与佛门的清规戒律并不相背。
何塞笑道:“倒是个好去处,今晚上兄弟们都去散散心,开销算在我头上。”
听了这话,商馆内众人一阵欢呼。
便在这时,有一人从楼下上来,递上一封信。
何塞看了眼信封,并无任何署名。
送信人耳语道:“登莱急递,王上亲笔。”
何塞脸上骤然变色,走到一旁,拆信通读,眉头紧皱。
副纲首道:“可是发生什么变故?”
何塞久久无言,接着将信点着,盯着火焰一页页将信件吞噬殆尽。
信上所言牵连甚大,一旦外泄,于王上圣名有损。
何塞已在大夏生活十数年,深谙华夏的政治智慧,知道是该为主上背黑锅的时候了。
他沉默许久,最终下定决心道:“空舱离港太可惜了,我想在返程之前,大赚一笔,把船舱全部填满!”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众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何塞突然改了主意。
何塞也不解释,只是道:“整个堺港之中……不,整个日本,最大的米商有谁?”
副纲首道:“若论最大米商,必是各地大名了。”
日本采用的是米本位财政体制,各地大名收税时,收取的就是糙米实物,日语称为“贡米”。
副纲首颇有商业头脑,知道何塞这样问,就是要准备采购大米,于是道:“这季节正是各大名参见将军的时候,大名们集中抛售稻米,纲首若要采购,现在正是最低价位。”
江户幕府成立之后,颁布了一套“参勤交代制度”。
简单来讲,就是各地大名每两年,都要去江户觐见德川将军一次,在江户居住一定时间。
具体规定纷繁复杂,多有不同,但相同之处在于,花费都非常巨大,比如按石高多寡,对大名的排场规制有所要求,且不得缩减。
根本目的就是消耗大名的实力。
所以每年秋收之后,觐见将军之前,就是大名集中抛售贡米的时候,价格最低。
而全日本最大的稻米市场,恰好就在大阪,各地大名在大阪都有稻米销售处,谓之“藏屋敷”。
就是因为有这种独特的制度,稻米的商品化率奇高,大阪商业极为繁荣。
如果要采购稻米,没有比堺港更合适的地方,也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了。
唯一的问题是,整个大阪稻米市场的总贸易量顶天也就一百万石,算上民间囤积、米商惜售,实际能买到的粮食,凑五十万石都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