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采收之后还要晾晒、分拣,最终成品捻作粗纱,随着水陆牛车,卖去四方。
其中一筐粗纱便装上骡车,一路向西南走了二百里,卖到了京郊天寿山脚下的一处小村落中,又被一名容貌姣好的村姑买走。
那村姑将粗纱扛在背篓中,一路上山,走了七八里山路,到了一处的小院落。
这处院落位置荒僻,却打扫得十分洁净。
村姑推门入内,听到嘎吱嘎吱的机杼声,村姑朗声道:“娘娘,我买棉纱回来了!”
院子中机杼声一停,一名村妇从房中走出,埋怨道:“怎么还叫娘娘?”
这村妇不过三十岁年纪,一双眼似秋波,口若朱樱,肤色雪白,周身透着一股极淡的疏离感。
隔着老远,只看身形气质,不瞧容貌,也知不是普通村妇。
此人正是天启的发妻,前明懿安皇后,她自出宫以后,便在大夏的安排下来到此处隐居,以织布为生,换些米粮度日。
日子过得虽说布裙荆钗、粗茶淡饭,可张嫣反倒觉得心底踏实,精气神都比在宫中时好上许多。
那村姑正是张嫣贴身侍女,二人同为前朝旧人,早已不分主仆,同居于此,也算互相照应。
侍女闻言俏皮一笑说道:“叫习惯了,奴婢一时……”
奴婢二字一出口,侍女发觉自己又说错了话,连道:“瞧奴婢这嘴……哎呦,我又说了!”
自打前明亡国,崇祯殉死以后,张嫣心情郁结,已有死志。
她的侍女便常常以此插科打诨的方式逗她开心,想来今日也是如此。张嫣淡淡一笑,但见侍女心情大好,便问:“可有什么好事?”
侍女从背篓中取出粗纱,还有采买的米面等物,说道:“这一筐粗纱比往年便宜了十文钱!不仅如此,集市上米、面、肉、菜都便宜了不少,娘娘……夫人,你猜这是为什么?”
张嫣轻轻摇头道:“我可猜不到。”
侍女高兴地道:“松锦之战打赢了,鞑子退兵了,哈哈哈……夫人,你开不开心?”
鞑子退兵就意味着不会入塞,百姓不担心粮食被抢,自然会把余粮拿出来卖些,供给上升,物价就会下降,好日子便能来。
今天集市上百姓都喜气洋洋的,侍女也受到感染。
不料张嫣听到这个消息,却愣在原地。
“夫人,夫人?”侍女叫了两声。
张嫣回过神来,挤出笑道:“高兴。”
随即她打发侍女去收拾东西。
侍女并未觉出张嫣情绪有异,提起背篓去织机旁,口中道:“我听人说南方有种三锭纺纱机,把那个买来,咱们以后织的布就更多了,到时候天天换肉吃,嘿嘿……”
张嫣闻言温柔一笑,自己缓缓踱步回房,她房中桌上静立两方牌位,一书“先夫朱长公神位”,另一书“先弟朱五公神位”。
天启是明光宗长子,崇祯是第五子,朱长公、朱五公实际指的就是二人。
牌位以素木雕刻,没有半点皇家规制。
张嫣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之上,烟气袅袅上升。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望着两个名字,心中一阵发紧,原本想说的话凝在喉间,吐不出半个字来。
大明两代皇帝,熬了一辈子没能平定的建奴、闯贼,在短短一年间被大夏接连打退。
往后中原百姓不必再怕铁骑叩关、家破人亡。
大明未尽之事,终叫林浅做到了,可惜天下已然易主……
想到这里,张嫣的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膝头布裙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恨大夏,也不怀念大明,胸口堵着郁结之气,吐不出咽不下,不知是告慰,还是伤感,只想着若是夫君和叔弟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就好了。
她跪在线香的烟尘里,跪在两个时代的夹缝中,连流泪都安安静静,不敢惊扰旁人。
……
另一边,林浅船队沿运河一路南下,很快便至山东地界。
按漕运旧例,船队在德州补给柴米,同时招募纤夫,以备渡过南方河段。
孰料等了半日,纤夫也只零零散散来了十几人,知州也姗姗来迟。
林浅出舱一看,只觉心头一沉,仅一省之隔,北直隶已战乱初定,有了恢复气象。
而山东境内,运河两岸田地大片抛荒,荒草长得齐腰高,就连德州县城也没有行人往来,满是一片残破景象。
不多时,德州知州登船,走上船头,慌乱行礼道:“臣……臣德州知州周景德拜见王上。”
林浅闻声,回身打量此人,见他四十岁年纪,身形清瘦,面庞黝黑,满脸皱纹,神态恭谨,一看便知是前朝留任的旧官。
大夏扩张太快,即便屡开恩科,短时间内也提拔不出来这么多官吏。
尤其山东还是新占领的地盘,大部分州县都是传檄而定,是以原本的前明地方官先投李自成,后又投了大夏,就这样保留下来,这名周知州大抵也是如此。
林浅语气平淡:“德州境内,为何如此荒芜?官府没有劝农复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