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处小凌河中,火光将河水照亮,仍能见到淡淡粉色,不时有八旗将士尸体顺河漂下。
有十几名八旗兵就在小凌河中,手持长棍,随时将尸体打捞上岸。
在河边还有萨满,头戴面具,手持铜铃,吟唱招魂咒语,调子拖得很长,低沉哀婉,曲调在长夜之中远远传出,四野可闻。
此战败得太惨,即便贝勒的尸骨都未能抢回,只能用这种办法以安魂魄。
一名蒙古绰班医生小心翼翼上前,站到皇太极身后道:“大汗,多尔衮贝勒已经苏醒了。”
皇太极并不转身,低声问道:“他的伤势如何?”
绰班医生道:“多尔衮贝勒身中两箭,一箭射在左肩,并未伤及筋骨。另一箭有帽盔阻挡,伤及脸颊,会留疤痕,但于吃饭、讲话无碍。”
“知道了。”
皇太极的声音不见喜怒,绰班医生退下。
半晌后,济尔哈朗缓缓上前,皇太极从脚步声中,听出了他,问道:“我军死伤如何?”
济尔哈朗道:“各旗点数,阵亡战丁九千七百多人……”
皇太极身形微不可查地轻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种种情绪,最终淡然道:“知道了。”
此时风向骤变,刮起一阵西北风来。
皇太极只觉全身被北风吹透,寒凉彻骨,他抬头一看,在乳峰山大火的映照下,天空中有雪片窣窣飘洒。
今秋的第一场雪落下。
济尔哈朗站在皇太极身后,欲言又止。
皇太极仿如脑后生眼,冷不丁问道:“还有事?”
济尔哈朗嗫嚅道:“豪格贝勒没有回来,镶黄旗的部众中,有人看到他坠马了……”
皇太极呼吸猛地一滞。
济尔哈朗硬着头皮道:“正蓝、正白、镶红、镶黄四旗相加,阵亡九名甲喇额真、二十三名牛录章京……十门乌真超哈的红夷大炮全数损毁……”
济尔哈朗每说一句,皇太极脸色便沉一分。
待他终于说完,天地之间陷入了无垠寂静,只能听到萨满的招魂歌声婉转哀鸣。
许久之后,皇太极伸手出来,接住一片雪花。
他一瞬间想通了,夏军为什么要拿龙纛做饵,硬逼他打这一仗。
因为夏军已经等不起了,一旦到冬天,大雪封山,河面封冻,八旗骑兵机动性便能发挥到极致,能在辽西纵横驰骋,无所顾忌,而夏军则会补给不足,处处受制。
从船舶海运,到百姓借粮,再到猛攻乳峰山,往锦州输送粮草,龙纛偏东布设,全是假象,在一步步诱他上钩。
皇太极仰头看向漫天雪粒,心痛悔恨一起涌上,他此时已看透了夏军的全部谋划,可惜为时已晚。
这场大战,损失太重,纵使尚有兵力,可锐气尽失,也不能再战。
一时间,他心底产生深深的挫败感,只觉八旗经此一战元气大伤,非得多年休养方可恢复,只是群雄逐鹿之时,又哪有数年的时间可等呢?
许久之后,皇太极深吸一口冰冷空气,压下种种情绪,平静地说道:“连夜拔营,返回盛京。”
“嗻。”济尔哈朗领命退下。
后半夜,清军打包营寨,挥军北撤。
皇太极骑于马上,最后望了一眼乳峰山,风雪渐起,焚烧尸体的火光已渐模糊。
他转过身,打马向北,背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
另一边,松山城大帐。
林浅站在帐门前,看向天空,但见雪花飘飘扬扬,无边无际。
林浅朝身后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耿武道:“现在是八月廿七。”
“才八月底啊……”林浅念叨了一声。
耿武道:“卑职问过松山的关宁军守将,他们说即便在辽东,今年这场雪也算下得早的。”
林浅默然不语,忽然听到松山城门开合,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来人到了帐前,勒马跃下,快步走近。
雷三响高大的身影从雪幕中现身,他走到林浅身前,一拱手道:“王上,末将不辱使命。”
雪花落了他满头满肩,林浅笑着帮他拍去肩头浮雪,而后拉他入帐,口中道:“这一仗打得漂亮。”
雷三响听了,露出个疲惫笑容,忽地眉头一皱,肩膀往后缩了缩。
林浅发觉,问道:“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