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江北岸。
三百骑兵笔直地撞向偃月阵的左翼!
牛符带来的这三千骑兵身上穿的都是轻型札甲,战马并没有马甲,只能算是轻骑兵。
通常情况下,轻骑兵是不会用来冲阵的。
一是因为轻骑兵的机动性比冲阵能力更重要,二是因为骑兵造价高昂,养一名轻骑兵的所有花费足够养三到五名步卒了。
若用轻骑兵冲阵,哪怕一个骑兵能换掉三名步卒,实际上也是亏的!
所以在战场上,骑兵冲阵通常发生在对方的阵型已经溃散的情况下。骑兵进场是为了分割战场,进一步打乱敌人的阵型。
但现在牛符在对手的偃月阵依然齐整的情况下,直接下令让骑兵冲阵!
并非他不懂打仗,恰恰相反,他能迅速做出这样的决断,才体现出了为将者的高明!
这是两军交锋的第一战,胜负将直接影响后续的态势和两军的军心士气,值得下重注。
而且此时率先渡河过来的这几千人一定都是对方的精锐,若能重创这支精锐,接下来对面的剑南道大军别说攻打武陵关,或许连渡江都艰难。
所以牛符在率兵出击时就已经想好了,这一战哪怕损伤上千骑,只要能重创对方的几千精锐,让其今天的渡河计划失败,就是值得的!
骑兵越来越近,马蹄踏碎河滩上的碎石,泥浆飞溅。三百骑排成楔形,三十骑一排,阵型很分散。
圆心处的弩手和弓手们纷纷射箭,箭如雨下,绝大多数箭矢都射进了泥泞里,只有少数箭矢射中骑兵。
有的箭矢射中骑兵身上的铁甲,没能致命;有的箭矢射中战马,战马哀嚎着重重摔倒,将马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
骑兵的冲势并没有减慢,双方相距不到三十步!
偃月阵左翼的长矛手们握紧了手中的矛杆,第一排的持盾手们半蹲下来,压低重心,用身体死死顶住盾牌。
庄二勇是益州团练第一营第三大队的队长,是从博县开始就跟着吴霜刃一路打仗的老兵。他以为自己什么阵势都见过了,不会再感到害怕。但此刻脚下的河滩在震动,看着对面丝毫不减速笔直撞来的骑兵,他感觉腿肚子开始转筋,小腿忍不住地打颤。
像他这样的老兵,此刻心里也难以控制地感到恐惧!
平日里训练时,有一个概念是反复强调的——在战场上只要结阵不退,就没有人能打倒你们!
面对雾隐寺的骑兵是这样,面对西河集的帮众是这样、面对梁山大军是这样……现在面对山南道的骑兵,也不会例外吧?
二十步。
“兄弟们,结阵!不退!”
庄二勇放声呐喊,为自己的队员打气,也为自己打气。
王一柱以前是益州城一家大户的佃户,干着最苦最重的农活,拿着最少的钱粮。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选择就是鼓起勇气,在益州团练招人时去报了名。
进入益州团练后,每天都能吃饱饭,大家聚在一起训练、一起流汗、一起唱军歌……
这是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里,王一柱从未体验过的归属感!
他喜欢益州团练,喜欢和战友们聚在一起的感觉。
这让他不再害怕战斗。
“如果能不受伤就好了。”
王一柱心里这样想着,双手死死握紧手中的长矛,矛尾被插进了泥土里,矛尖斜着向前。
十步。
分散的骑兵开始聚拢。
“草泥马的,来啊!!”
“顶住——”
“啊啊啊啊啊!!”
“……”
各种各样的呐喊声和响亮的马蹄声混合在一起。
第一排二十几骑杀到,撞上了前排的长矛!
生命在这样的碰撞下显得太过脆弱,短短几息,许多人难言再见。
一根根木质的长矛被崩断,一匹战马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了脖子,鲜血四溅,马身翻了过来。马背上的骑兵向前飞出去,压断了两根矛杆。
这骑兵落地后还想拔刀,三、四根长矛同时刺了过来,把他狠狠钉在地上,血从甲片的缝隙里不断往外冒。
也有骑兵顶开了长矛,战马一头撞在了木盾上。
砰!
木盾碎裂,巨大的冲力让盾后的几名团兵被撞倒。马背上的骑兵趁机挥舞手中的骑枪,疯狂朝人群里刺去!
只有几名骑术精湛、武功不俗的骑兵纵马越过了第一排的盾墙,落入后面的人群中,肆意砍杀……
第一排骑兵的冲击并没有将左翼的阵形彻底撞开,只是让阵形变得松散了一些,但第二排的三十骑已经紧随其后地撞了过来!
有人被战马顶飞,有人被马蹄踩断了腿、还有人被战马从胸口上踩过,哪怕身上穿着铁甲,胸口也立刻向下塌,嘴里冒血泡,很快就断了气……
庄二勇手里的长矛已经被崩断,双手的虎口都已裂开,鲜血淋漓。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俯身前冲,抓住机会一刀砍中一匹战马的后腿。
战马的身体倾斜,马背上的骑兵死死拽住缰绳,没有被甩倒。庄二勇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这名骑兵从马背上扯了下来。
“杀他!”
同队的队员立刻扑上来。
很快,庄二勇喘着粗气重新站起身,脚下多了一具骑兵的尸体。
他朝四周看了看,前排已经彻底乱了,毫无阵型可言。
骑兵最大的威胁是速度,一旦冲进阵中,速度慢了下来,几乎只能任人宰割。
而想要让骑兵慢下来,靠长矛、靠盾牌、靠身体、靠性命!
一名骑兵冲进来,至少要三、四名团兵付出重伤甚至是死亡的代价才能将其换掉。
说来奇怪,明明战况惨烈,庄二勇反倒没了一开始的害怕。
原来骑兵正面冲锋是这样的。
也就是这样了。
“结阵!”
庄二勇大声吼着。
另一边,王一柱用力将长矛从战马的腹部拔了出来。
他和自己的队友们合力杀死了一名骑兵,这让他十分振奋。
忽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王一柱抬头看去,刚好看到自己的队长被一名骑兵砍翻在地。
“杀!!”
王一柱立刻红着眼睛持矛冲过去,他的队友也很快围了上来......
偃月阵前,马的尸体和人的尸体堆积在一起,猩红叠着猩红,触目惊心!
当第五排骑兵杀来时,偃月阵左翼已经有了溃散的迹象。
“去两百亲卫支援左翼。”
吴霜刃并没有站在前排作战,而是在后方观察战况。
前后经历了几次大战,再加上身边吴冬荣,廖羽和许敬等人传授的经验,吴霜刃已经能较为清晰地看懂战场的局势,并及时做出指挥了。
眼看左翼有被突破的趋势,他立刻派出两百名亲卫支援。
这两百名亲卫身上穿的都是步人甲,手里拿着长矛、长斧和长刀。
他们顶上去后,很快站在空缺处组成新的防线。
这一次敌人的骑兵撞上来没能再讨到什么便宜。
能入选亲卫大队的团兵都是精锐,体魄强悍,否则也没法穿着几十斤的重甲作战。而且这些亲卫中有一部分人练了内功,哪怕没有入品,臂力也远超常人。
长刀、长斧先一步劈砍在骑兵身上,将冲来的骑兵直接砍倒!
有的骑兵纵马撞在这些重甲亲卫身上,没法再像撞普通团兵那样一下撞倒一片,反而战马撞上这些铁疙瘩也会受到重创。
等到这些骑兵撞入人群中,马速慢了下来,没了一马之力的加持,他们难以破甲,攻势进一步受阻......
有了吴霜刃派出的两百亲卫,左翼的阵形渐渐稳住,队长们开始重新组织团兵结阵,后面也有新的团兵补位。
很快,一根根新的长矛竖了起来,又是长矛如林!
圆心处的弓弩大队也将更多的箭矢朝左翼倾斜,加强了对这个方向的“火力压制”。
不远处的牛符看着这一幕,微微皱眉。
这支精锐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步人甲的数量比他预想的更多,更关键的还不是装备,是人。
哪怕身上穿着重甲,面对全速冲撞而来的骑兵,被正面撞上就算不死也残!
而牛符注意到那些穿重甲的士卒没有一个后退的,正因为这些人顶在了最前面,其余士卒才渐渐稳了下来。
“这些人是蜀州的驻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