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晌午之时的南京,天空骤然变得阴沉晦暗之际,灵璧侯府,一座假山流水旁,灵璧侯汤国祚正颇为悠闲地坐在石桌旁品茗。
他头戴忠敬冠,穿着深色麒麟服,腰间系着玉带,面色红润,对对面的怀宁侯孙维城道:
“这几日来,徐绍公和范酸儒动作可是不小啊,即便老夫没怎么出府,也知晓每日起码有上百辆大车运送金银粮秣到城内外各仓,啧啧。”
徐绍公,乃是魏国公徐弘基,范酸儒,自然是指南兵部尚书范景文。
年纪尚轻的怀宁侯孙维城倒不像汤国祚这样安然自若,有些不安道:“小侄听说,魏国公家的金银几乎拿出了九成,存储备荒的米粮也一点不剩地全部献出,田地更是只留下千亩,他家可是有百余万亩良田啊,如此舍得,显然是彻底与仙人站在一边儿了……”
“非是仙人,只是道人!”汤国祚打断道,“若他为仙人,早几日前老夫就被杀了,哪里还能好端端地活到现在?”
孙维城知晓汤国祚不喜那位中黄太一神,便点头附和一下,接着说出自己的忧虑,“在魏国公的带领下,南都的好些勋贵虽迟疑犹豫,但起码都把府中、各庄子内的存粮全都交出来了,甚至还有把泰半田地献出的。
尤其保国公,他许是被魏国公说动了,又或是心里实在恐惧,竟将田地交出了七成,另金银财物约莫九十万两!
小侄在想,要不咱们几家也多献出些财物,这么硬顶着也不是办法……”
在一开始,孙维城其实是坚定配合汤国祚,决定共同抗争仙人之令的。
几日前在魏国公徐弘基和范景文的催促下,他们几家勋贵故意拖拖拉拉,叫苦连天,反正就是说自家府中没有存粮,金银土地也少,就剩一个穷字。
然后又作出一副我尽量配合的姿态,勉为其难地各自献出了五百石粮、数千两银子和千亩土地。
献完之后,就彻底拒绝范景文进一步的清田、分田请求,说府上田地实在不多了,请仙长和范部堂给个面子云云。
但实际上,南京内外,任谁都知道这些个勋贵家大业大,田地往往以万亩、十万亩计,他们府上和各庄子里都储存许多米粮,要么送至北地高价售卖,要么留着等南京粮价上涨再卖。
所以,汤国祚、孙维城等人所谓“家中田地粮食不多了”无疑是搪塞之言。
对于这几家勋贵的不合作的态度,范景文与徐弘基简单商量了一下,并没有急着动手做什么,转而将重心放在了其他地方,毕竟如今事务实在太过繁忙,暂时没工夫理会这几家勋贵。
而在看到范景文、徐弘基没有对自己动手后,汤国祚等人更加安然自若,只觉那劳什子仙人也不过如此,到最后终究还是不敢得罪他们这些勋贵。
不过,等又过上几日后,怀宁侯孙维城却愈发坐立难安了。
因为,这数天里的南京城,每日都是热火朝天之景,成百上千辆大车从徐弘基等各勋贵、官员、富商的家中运出金银财物和粮食,又有许许多多的吏员和士子怀有万分热情,投入到清田、分田、发饷的事务中。
可以说,短短数天,南京的变化比以往数年都大,随处可见慷慨激昂的年轻读书人、欣喜振奋的农人小贩、重燃希望的流民乞丐们……
在这样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势中,孙维城只要出府一趟,就能感受到自身的格格不入,以前无论他走到哪儿,上至六部尚书,下至寻常小吏,都对他客客气气恭敬有加。
可现在,他总莫名觉得那些往常尊敬他的人,都在偷偷投来审视玩味的目光,这让他感觉自己像是成了个局外人,被这座古老又在焕发生机的金陵排斥了,这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安!
他心里浮现一个念头来,那就是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一定要变!
于是,他才坐着车马,来到灵璧侯府,希望劝说汤国祚这位领头羊改变想法,他惴惴不安道:
“即便再多献出些金银米粮也不打紧,我等家大业大,何必硬扛着,实在没必要和那位仙、道人较劲……”
汤国祚闻言顿时色变,须发贲张,怒斥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这道理你难道不知吗?
你今日献出泰半钱粮,以为可以讨好道人,那么明日呢,他若要你把所有土地都交出来怎么办?
好,就算你咬牙交了出来,再明日他让你把所有铺子乃至庄园献出,你怎么办?
全部献出,他自然是高兴了,区区一两句话就赚得我等几百年家业,可你我呢,所有家当全没了,连养家丁的钱粮都没有,还能有力气反抗他吗?
动动你的脑子,他这是在蚕食割肉,一点一点让我们失去抵抗之力。
所以,绝不能继续退步!
再退,就是把身家性命拱手让人!”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