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基这才缓缓放下茶杯,抬头看向朱国弼,“老哥哥,你我有四、五十年的交情了,若论祖上,更是几百年往来了,都知根知底,我且问你,纵是交出所有田地和存粮与大半金银,你们家就活不下去了吗?”
朱国弼面色一滞,道:“这……当然不至于。”
别说还能留下小半金银,就算一点不剩,他们也能活得很好,原因嘛,自然是他们这些勋贵哪个在南直隶府县没有置办许多宅邸、商铺?
这些宅邸和商铺或租或卖,每年都能带来极其丰厚的利益,且他们府中都有许多古董字画、名花异卉、珍珠宝玉……这些东西尽皆价值不菲,随便拿出去一件卖掉,普通人一辈子也花不完。
比如徐弘基这座瞻园,里头一块奇石就价值数百两,“佳者百金,劣亦不下十数金”,整座园子卖出去,数十万两绝对是值的。
“所以你们还在抱怨什么?”
徐弘基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但凡你们头脑清醒,就去城外走走,看看一路上有多少流民路倒,又有几多乞丐伤残?
天下最为富庶的南直隶尚且如此,那其他地方呢?
民不聊生、大厦将倾不是虚言啊!
且仙长能查前五百年,观后五百年,他言再有六载不到,京城就将被那巨寇李自成攻破,然未来坐拥天下者,却是建奴!
至于你我与国同休之辈,呵,在新朝恐怕不会有好下场啊……
所以,我此番将你们召集而来,劝说你们献出田地米粮金银,不只是为了讨好仙长,更是为了救我们自己的身家性命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尽皆震动,刘永锡愕然道:“还有六载,国朝就要亡了?!”
徐弘基轻轻叹息,身后的徐胤爵回答道:“那时我也在场,仙长是这样说的,不过京城虽被攻破,陛下驾崩,北地易手,但长江以南兴许还能守个几年……”
“守个屁!”徐弘基一拍石桌,愤声道,“不要痴心妄想了,你们以为今时今日,会是宋时吗?建奴比起金人可强得多,否则何以解释已入主京城的李自成却被生生打败?”
众人都沉默了,确实,宋帝君臣虽被金人驱赶到江南之地,却幸运地保住半壁江山,可如今的大明,能够保住江南之地吗?没人能确定,只能说希望很小……
“慢来……你们就这么相信此预言为真吗?”忽地,灵璧侯汤国祚开口,声音低沉,“那位仙长,兴许确实有些法力,但我也没见他点石成金、划江成陆啊,他所说的国朝将亡就一定是真的?万一是诓骗你我交出家财呢?”
霎时,空气一寂!
朱国弼等勋贵心头一跳,悄悄地环顾四方,在发现没有什么异常之后,眼神都变得深沉起来。
唯独徐弘基父子俩神色骤变,徐弘基霍然起身,指着汤国祚鼻子道:“你这话既是不信仙长,亦是不信我!胤爵,速速将他请出去,鄙府容不得此光鲜客!”
“爹……”徐胤爵虽也惊怒,但还是迟疑着没上前驱赶汤国祚,毕竟汤国祚跟徐弘基年纪相仿,算是徐胤爵的长辈,他实在不好驱逐。
这时,朱国弼、刘永锡等人也纷纷打圆场。
“都是自家人,莫要撕破面皮,且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说。”
“绍公,你年事已高,不要动辄就生怒。”
“坐下舒口气,莫要急躁。”
“……”
在一干人等的好言相劝下,徐弘基才勉强抑制住怒火,但还是一拂袖道:“说也说了,劝也劝了,反正我是仁至义尽了,剩下全看你们自己决断,只盼着日后不要求到我府上来!”
说完,他当即拨开人群,独自走远,徐胤爵作了个团揖,也跟着脚步匆匆离开,徒留下一众勋贵们面面相觑。
好半晌,朱国弼才有些责怪地对汤国祚道:“你话太过了,且去向绍公……”
“我不去!”
汤国祚到底也带过兵,是个脾气不小的,当即冷着脸道,“我就不信那所谓中黄太一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更不信他是所谓仙神转世历劫。
兴许他就是侥幸得了前人古经功法的野道士,勉强练出了一点道法,就想着在当世称宗作祖了!
真惹急了我,我便点上几千马步兵,将他围杀了去!说不得杀了他后,还能得到修道功法!”
话落,朱国弼等人不由一慌,再度环顾四方,见周围还是没有任何异常,这才心思各异地对视一眼。
“这话也就是咱们自己人说说,可不能在外头讲。”数息后,朱国弼小声提醒一句。
汤国祚反而嗤笑道:“何必惊惶,如若那中黄太一神通广大,我这般言语讥讽辱骂他,他现在怎么不降下一道雷来劈死我?!”
空气愈发冷肃了。
朱国弼不再多言,轻拍了下汤国祚的胳膊,方沉着眉走出瞻园。
其余勋贵也都心神不宁地离开,最后汤国祚则是满脸笑容,得意离去……
转眼间,大半日过去。
南京城内外已立起了数十粥棚,以供流民吃食,同时范景文以工代赈,组织流民中的青壮在城外搭建房屋,以备严冬。
与此同时,清田、审案、惩贪、发饷也在陆陆续续进行,其中发饷见效最快,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有水陆标营和卫所的兵卒来到忻城伯府前朝着府邸跪拜或是作揖行礼,后来连一些曾被拖欠俸禄的官吏也会专门来此拜见,以此感谢仙长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