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光绪二十一年,九月初八,傍晚。广州,巡抚衙门。
马丕瑶马青天这个时候躺在床上,出气儿多,进气儿少,已经快不行了。
在如今广州城的三个话事人当中,这位“马青天”是最有本事的,要不然也不能有“马青天”这个名号啊!
他当知县的时候就是个会平反冤狱、单骑捕盗的“名侦探”。“马青天”的名号就是那时候叫开的。
到了光绪三年,山西大旱时,他正好在解州当知州。居然干出了“清丈田亩、逼豪强献粮”的事儿......这要继续进步下去,都要追上常德胜了!
等后来当了广西巡抚,他又设官书局、办桑蚕、开机坊、办育婴堂、医药局、栖流所。也算是难得的好官了。
等今年正月到了广州,还查封了不少赌场、又练团勇、备海防。
等到光绪下“自强上谕”后,他马上就上了《自强十策》——主张开报馆、护华商(指侨商)等等......至少还知道要保护侨商,不能白拿人银子。
比那到任后除了裁兵省饷,就没干过什么正事的老糊涂“瞎总督”谭钟麟(老谭年纪老了,还得白内障了......)和鸟枪将军保年(这位是鸟枪护军出身,一路升迁至火器营掌关防营总,二十多年都在与鸟枪打交道),那可强太多了。
那两位,一位是于‘洋务’二字,深恶痛绝,而且还眼瞎......
一位是除了鸟枪啥也不懂。
可老天爷偏偏不佑大清啊,要把他那么能干的“青天”给收了去。
气数啊!
马青天的眼睛睁着,盯着帐顶,嘴唇抖了两下,好像还想交待什么遗言。他儿子马吉樟、长孙马恒钊、女儿马青霞都凑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外头进来个师爷,哭丧着脸说:“东翁……谭制军和保军门来看您了……”
得,这是来看最后一面了。
马青天正想着,就听见“嗒嗒嗒”的声音,接着是个京片子:“谭大人,您小心,小心门槛……”
瞎子总督和鸟枪将军来了!
“玉山,玉山啊……你在哪里?”
马青天听见那“瞎总督”的湖南口音了。
这叫什么事儿……马青天心说:大清朝在广东的三个最大的官儿,一个又瞎又糊涂,一个傻不拉几的,就他一个能办事儿的,还病得要死了!
“啊,啊,制军……”马丕瑶哼哼了两声。
谭钟麟总算找着了方向,摸索着来到马丕瑶床前:“玉山啊,广东没事,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一起把那十策办下去。”
马丕瑶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但他左手还是从被子里颤颤巍巍地伸了出来。谭钟麟的手被保年搀着送上去,握住了它。
“台澎……”他又吐出两个字。
谭钟麟皱了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这马玉山还在操心台澎的事儿……
“还在打着呢。”谭钟麟拍了拍马丕瑶的手,“台南府和台东州还在咱们的人手里,刘军门上个月还在台南继任总统,打退了倭寇一波进攻。听说倭寇那边闹瘟疫,病死了不少人……放心吧,台澎丢不了!丢不了的!”
这话倒是一点没说错。
谭钟麟虽然眼瞎,可天天让他三儿子谭延闿念上海《新闻报》上的“保台专栏”。他知道的,不比别人少。
其实台澎那一仗啊,原本就打得特顽强。
要是以清军成建制抵抗瓦解的“新开园战役”算终点,这仗一直打到了1896年5月。再往后,清军残部由柯铁、刘德杓领着,打着“奉清征倭”的旗号,又撑了好几年。台南那边,林少猫的义军更是打到了20世纪……
当然那是后话了。
眼下的形势,比历史上还好些。为啥?因为有常德胜这个大清头号“惹不起”当后台,“保台公所”正源源不断地给岛上黑旗军输血呢。
其实也不用黑旗军打多少胜仗,只要能把仗拖下去,让日本人耗在岛上,光是热带病就能给他们放血。中国人这边也一样会染病,可好歹华南来的兵,对热带病的抵抗力比日本兵强点儿……
“哦……”
马丕瑶吐了口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保年站在床前,看了看马丕瑶,又看了看谭钟麟,低声道:“制军,马中丞没了……”
“大清又少了个青天啊……”谭钟麟直起身,松开了马丕瑶的手。
马家儿女和孙儿的哭声,这时候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
巡抚衙门廊下,站着一群候补官。
说是一群,有那么好几十人。一个个都穿着补服,愁眉苦脸的。
能不愁吗?
能给他们派官缺的马青天要没了!
马青天卖缺公道啊!
收人银子,真会给人安排到位的。
什么?
收钱卖官的能是青天吗?
在别的朝代不好说,但是在大清,收钱卖官不影响当青天的。因为大清就是个“外包朝廷”,马丕瑶的广东巡抚,实际上就是大广东省这一块的几个大总包之一啊!